凌晨四点零七分,安安的第五针打完了。
方予拔针的时候手很稳,棉签按住手背针眼,十秒,没出血。安安的手很小,青色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流走向。方予把棉签扔进医疗废物袋,摘下手套,在记录单上写了几行字。
"今晚没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其实已经闭眼的安安,"肝酶明天早上出结果,如果继续降,第四针可以提前到后天。"
沈砚秋点了点头。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覆在安安额头上,掌心感受着那点微弱的体温。三十七度一,比昨天低了零点三度。安安的睫毛在监护仪的绿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但规律。血氧97%,心率一百一十二,都在安全线内。
陆沉舟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已经开始泛灰。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一条消息。顾言发的。
只有一行字:"旧居。天窗。有人进过。"
陆沉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旧居。沈知远生前最后住的那栋房子,三年前纵火案之后就封了,产权归在沈砚秋名下,但她从没回去过。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陆沉舟手里,一把——
他摸了摸口袋。黄铜钥匙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皮肤。
"怎么了?"沈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旧居。"陆沉舟把手机按灭,转过身,"天窗开了。"
沈砚秋的手从安安额头上收回来。她看着陆沉舟,没说话,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母亲的柔软切换成某种更硬的东西。
"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言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陆沉舟把窗帘合上,"他的人路过那边,发现天窗有动静。"
"什么动静?"
"没说。只说有人进过。"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安安在保温箱里翻了个身,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你去。"沈砚秋说。
"天亮了再去。"
"现在去。"
"天太黑,那片老城区凌晨四点全是暗巷,进去容易出不来。"陆沉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安安,"而且你刚才说了,她今晚没烧。你在这儿,她醒的时候能看到你。"
"方予也在。"
"方予不是你。"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沈砚秋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安安需要她,不只是身体上,是心理上。一个四岁的孩子经历了五针S-17解毒剂,每一次都是把身体里那层被药物包裹的东西硬生生剥下来,她醒着的时候如果找不到沈砚秋,会比发烧更危险。
沈砚秋咬了一下下唇。
"六点。"她说,"天亮了就去。不许提前。"
"六点。"
六点零三分,天刚蒙蒙亮。
陆沉舟把车停在梧桐巷口。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他下车,锁门,往里走。
梧桐巷是江城老城区最后一片没拆迁的片区,九十年代建的砖楼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架在头顶。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流动。偶尔有早起的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看陆沉舟一眼,又低头走自己的路。
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一栋三层砖楼,外墙贴着发黄的马赛克瓷砖,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两盏闪着昏黄的光。门牌号"17"用红色油漆写着,数字"7"的尾巴掉了一半。
陆沉舟上到三楼。
天窗在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一个六十乘六十厘米的方形开口,平时用一块铁皮盖着,铁皮上压着两块砖头。现在铁皮歪了,砖头掉在地上,碎了一块。
梯子还在。三年前火灾之后消防队留下的铝合金伸缩梯,靠在墙边,锈了一截,但还能用。
陆沉舟踩上梯子,一级一级往上推。天窗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开了。
晨光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灰尘在光柱里旋转。
他爬上去。
旧居的天窗,三年没人进过。
天花板上的开口只容一个人钻过去。陆沉舟双手撑着边缘,身体一翻,落在里面的地板上。脚底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灰尘扬起来,呛进鼻子里。
他蹲下来。
梯子最上一级,有一枚湿漉漉的鞋印。
不是周远声的尺码。陆沉舟见过周远声的鞋——窄、旧、底纹磨平,像穿了五六年的解放鞋。这个印子宽,四十三码左右,鞋底有规律的防滑齿,像某种制式军靴或者户外高帮鞋。印子边缘清晰,说明踩上去的时候梯子是干的。而昨晚江城下过一场小雨,巷子里的地面是湿的——这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水,踩在梯子最上一级留下了痕迹。
陆沉舟用手机拍了照片。
窗框铁皮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屑还泛着亮银色,没有被氧化。有人最近翻过这里,而且翻得从容——刮痕的方向是从外往内,说明是从上面下来的时候,鞋底或者工具蹭到了铁皮内侧。不急,不慌,像来过不止一次的人。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旧居的客厅保留了三年前火灾后的样子。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天花板烧穿了一个洞,黑乎乎的,像一只眼睛。地板上有焦黑的痕迹,从客厅延伸到走廊,那是当年火势蔓延的路径。沙发烧成了骨架,茶几翻倒在一边,玻璃面碎了,渣子还在原地。
地上,烧焦的地板洞边缘——那个三年前沈知远倒下的位置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质纽扣。
陆沉舟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纽扣正面刻着极小的字母,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只辨出半个"S"。背面有血迹,干涸发黑。不是沈知远的血——沈知远死的时候出血量不大,现场血迹集中在胸口那一片。这枚纽扣背面的血迹分布不对,像是蹭上去的,不是滴上去的。
他拿起来,对着天窗透进来的光看。
"S"后面还有一个字母,被磨掉了。但纽扣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铜扣,是铜镍合金,表面做了防氧化处理。这种工艺成本不低,一般用在定制制服或者特殊单位的标识上。
口袋里的黄铜钥匙硌着手心。苏黎世保管箱,Z-0714。沈知远死前寄存的。周远声没出现——至少今天没有——但天窗上面的人替他"开"了口:计划没停,上面有人,而且这人今天亲自来了旧居。
为什么来?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三年前火灾之后,警方提取过指纹、脚印、纤维,但天窗这个入口被忽略了——当时认定火是从正门点燃、从正门蔓延的,没人想到有人从天窗进出。
但现在有人来了。而且留下了痕迹。
他掏出手机,拨了顾言的号。
响了五声,接通。
"看到了?"顾言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鞋印、刮痕、纽扣。"陆沉舟说,"军靴,四十三码左右。纽扣铜镍合金,正面刻了半个'S'。你查一下这种材质的纽扣,定制渠道。"
"发照片给我。"
"已经发了。"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几秒。
"纽扣。"顾言说,"铜镍合金,防氧化处理,这种工艺国内只有两家能做。一家是军工厂改制后的民品线,另一家是深圳一家给航空公司做制服配件的厂。但正面刻字母的定制服务,两家都接。需要时间查。"
"查。"
"鞋印呢?"
"军靴或者高帮户外鞋,防滑齿规律,不是廉价货。你那边有没有沈知远生前接触过的人的鞋码记录?"
"有。但四十三码这个范围太大了。"顾言停了一下,"陆沉舟,天窗上面的人——你觉得是谁?"
"不是周远声。"
"你怎么知道?"
"鞋码不对。而且周远声如果来,不会留鞋印。他是老江湖,会擦。"陆沉舟看着天窗透进来的光,"这个人留下了痕迹,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匆忙中没注意。但刮痕很从容,不像是匆忙的人。"
"故意留痕。"
"有可能。"
"那他在告诉你什么?"
"我来过。"陆沉舟说,"你知道了,但我没走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知远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顾言突然说,"他说,天窗不是用来逃的,是用来进的。有人会从上面来,而且那个人来的时候,你拦不住。"
"他没说是谁?"
"没说。但他给了提示——'S开头的姓,制式,上面的人'。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某个姓沈的人,但现在看——"
"S。"陆沉舟捏着那枚纽扣,"纽扣上的字母。"
"对。"
"姓沈的人,你、沈知远、沈砚秋,都是S。但还有——"
"还有谁?"顾言问。
"韩。"陆沉舟说,"韩立。Genesis前技术总监。三年前纵火案前后离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韩立。"顾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去年去了北美。但上个月,有人看到他出现在江城。"
"谁看到的?"
"我的人。机场,接机口,三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四十。"顾言的声音沉下来,"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确定。但现在天窗开了,纽扣上有S——韩立的英文名是Hans,但他在Genesis的内部代号是'S-07'。"
"S-07。"
"对。S系列,第七号。S-17你知道,是药物编号。S-07是人。"
陆沉舟把纽扣放进胸口袋袋,和黄铜钥匙贴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顾言。"
"嗯?"
"韩立如果回来了,他为什么去旧居?"
"不知道。但沈知远死前把数据锁在苏黎世,韩立是技术总监,他可能知道怎么打开。或者——"顾言顿了顿,"他回去是为了确认天窗还能用。三年前他从那里逃的,现在他回来,说明他还需要那条路。"
"上面的人。"
"对。天窗上面的人。"
陆沉舟挂了电话。
他站在旧居的客厅里,晨光从天窗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三年前沈知远在这里倒下,火从这里烧起来,烟从这里出去。现在有人从同一条路进来,留下了鞋印、刮痕和一枚刻着"S"的铜扣。
天窗上面有人。
但谁,今天还不知道。
陆沉舟从天窗钻出去,把铁皮盖好,砖头压回去。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他下楼,走出十七号,回到巷子里。
晨雾已经散了。六点四十一分。安安的第五针打完两个半小时,肝酶明天早上出结果。第七天的倒计时走了八个小时四十一分钟。
他掏出手机,给沈砚秋发了一条消息:"去了。有人进过。不是周远声。留了痕迹。明天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巷口,抬头看三楼那个天窗的位置。
铁皮盖着,砖头压着。从下面看,什么都没有。
但上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