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八月十六。
沈渚寒醒得比前一天还早。窗户纸刚泛白他就坐起来了,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神,脑子里转的是昨天后院那道剑痕、莫百炼那条断腿、还有那把柳叶剑的影子。他摸了摸腰间的锈剑,草绳勒得紧,剑鞘贴着胯骨,硪得生疼。
他穿好衣服,下楼。
天井里还没人。莫百炼那间屋子的门已经开了,磨剑的沙沙声准时响起来。他没过去,径直出了大门,去街上买吃的。
今天买了两个菜包子一碗粥。包子是白菜馅的,淡,粥是小米粥,烫嘴。他蹲在街边吃完,擦了擦手,往回走。
路过兵器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验剑堂门口摆着一块新挂的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他凑过去看。
"八月十八,验剑大会,剑州城内所有剑器持有者均可报名。甲等剑籍优先,乙等丙等需通过初验。地点:断剑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验剑结果将作为十月论剑大会预选赛分组依据。"
八月十八。后天。
他站在木板前面看了很久。赵大狗昨天说过,丙等也能报名,但要过初验。初验是什么?大概就是验剑师看看你的剑够不够格上台。他的"无名剑"——一把锈得连刃都看不出来的铁片子——能过初验吗?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
"看什么呢?"
赵大狗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拍了一下沈渚寒的肩膀。
"验剑大会。"沈渚寒指了指木板。
"哦,那个啊。我去过一次。去年八月,我刚来无归楼没多久,跟着师兄去看热闹。验剑师坐一排,报名的人一个个上去,把剑放在台子上,验剑师看一眼,弹一弹,有时候还砍一块青石试试。过了的给一块木牌,十八号那天凭牌入场。"
"丙等能过吗?"
"难。"赵大狗挠了挠头,"去年丙等报了十几个,过了三个。都是剑虽然旧但起码还能看出是好铁打的。你那把——"他看了一眼沈渚寒腰间,"说实话,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烧火棍也能过?"
"烧火棍过不了。"赵大狗笑了一下,"但你要是能证明那把剑不是烧火棍,说不定能过。"
"怎么证明?"
"验剑师说了算。他让你砍什么你就砍什么,砍得动就过。"
沈渚寒没说话。他看着木板上的字,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你去不去?"赵大狗问。
"去。"
"真的?你那把——"
"去。"
赵大狗看着他的脸,没再劝。
"行。那后天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想去凑热闹。"
两天过得很快。
八月十八,晴。
沈渚寒起得比平时还早。天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起来,把锈剑解下来擦了一遍。擦了也没用,锈还是锈,他拿衣角蹭了蹭剑身,蹭下来一些红粉,剑面上露出一点暗青色的底子——底下是好铁,但被锈封了太久,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把剑重新系好,出门。
赵大狗已经在天井里等他了,穿了一身干净点的短衫,头发拿水抹过,梳得溜光。
"走吧走吧!"赵大狗拉着他往外走,"去晚了排队排死你。"
断剑台在兵器街尽头的小广场上。今天人比上次来多了十倍不止。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上百号人,有的背着剑,有的抱着剑,有的剑用布裹着扛在肩上。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围在广场四周,踮着脚往台子上张望。
台子就是那块断剑台碑前面的空地。青石板上搭了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白胡子老头——验剑堂的那个。左边一个胖子,穿绸衫,手里摇着扇子。右边一个女的,穿黑衣,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细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
"那是谁?"沈渚寒问。
"中间是验剑堂的孙老。左边那个是剑器行的钱掌柜,有钱。右边那个——"赵大狗压低声音,"听说是剑州城里唯一一个女验剑师,姓冷。冷什么来着?冷月?冷霜?反正姓冷。手底下见过上万把剑,据说她一摸剑就知道这把剑几锻的、谁铸的、有没有暗伤。"
"这么厉害?"
"厉害着呢。据说她年轻时候是甲等剑馆出来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当剑客了,改行验剑。"
广场上的人排了三条队。最左边那条最短,站着的都是穿得讲究的,腰间佩剑镶金嵌银,一看就是甲等乙等的。中间那条最长,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右边那条最短,但站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那是补验的,去年没过今年再来。
沈渚寒排在中间那条队末尾。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把剑放在长桌上,验剑师看、摸、弹、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皱眉,有的直接摆手让人下去。
"下一个。"
轮到沈渚寒了。
他走上台子,走到长桌前面。白胡子孙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腰间,停了一下。
"剑。"
沈渚寒把锈剑抽出来,放在桌上。
孙老低头看了一眼。
白胡子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破的剑。锈斑覆盖了整个剑身,刃口看不出在哪里,剑尖缺了一块,剑柄上的铜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整把剑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废铁,还被人踩了两脚。
孙老沉默了三息。
"……你拿这个来验?"
"嗯。"
"这是剑?"
"是。"
孙老旁边的胖子钱掌柜探头看了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小兄弟,你这东西拿去铁匠铺都换不了两文钱。验什么验?回家烧火吧。"
右边那个黑衣女验剑师——冷什么——也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锈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砍石。"孙老说。
长桌旁边立着一块青石。不是什么好青石,就是普通的青石条,两尺长,半尺宽,厚三寸,搁在木架上。
沈渚寒走过去,拿起锈剑,对着青石。
他举起剑。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窃笑。有人喊:"烧火棍砍石头!好看!"
赵大狗在人群里喊:"渚寒哥加油!"
沈渚寒没理会。他举起锈剑,对准青石,往下劈。
他没用剑意。没用心寒。就是单纯地劈了一剑——和劈柴一样,从肩膀发力,顺着胳膊传到手腕,剑刃落下去。
铛。
一声闷响。锈剑砍在青石上,火星都没溅出来。剑刃弹回来,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青石表面多了一道白印子。不深。比指甲划的还浅。
周围笑声更大了。
"就这?"
"丙等剑籍果然都是这个水平。"
"烧火棍砍石头都比这利索。"
孙老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
"下——"
"等等。"
黑衣女验剑师开口了。
孙老和钱掌柜同时看向她。
冷什么——冷霜。她站起来,走到青石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印子。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白印子的边缘。
手指在青石断面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沈渚寒。
"再砍一次。"
"砍哪儿?"
她指了指青石中间。
"同一个位置。"
沈渚寒举起剑,对准刚才那道白印子,又劈了一次。
铛。
这次声音不一样。不是闷响,是脆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青石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碎,是从那道白印子的位置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孙老的胡子不动了。钱掌柜的扇子停在半空。冷霜站起来,走到裂开的青石前面,弯腰看断面。
断面是白色的。不是青石本来的颜色。是霜白色。从剑刃落下的那一点开始,白色沿着石头的纹理往两边蔓延了三寸,像冬天的冰花在石头里开了花。
她伸手摸了一下断面。
手指缩回来。
"凉的。"
"什么?"孙老凑过来。
"断面是凉的。"冷霜说,"从里到外,凉的。"
她直起腰,看着沈渚寒。
"你这把剑——"
"烧火棍。"钱掌柜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但声音小了。
冷霜没理他。她走到长桌前面,拿起沈渚寒的锈剑,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剑身上慢慢滑过,从剑柄到剑尖,一寸一寸地摸。
她的手指在剑脊上停了一下。
剑脊正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锈。是嵌在铁里的什么东西,细细的,暗青色,像一根埋在肉里的筋。
她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剑放下了。
"过。"
孙老和钱掌柜同时看向她。
"冷姑娘,你——"
"过。"冷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她拿起一块木牌,递给沈渚寒。
木牌上刻着"丙"字,背面刻着编号。
"十八号。"她说,"八月十八,断剑台,丙等场。别迟到。"
沈渚寒接过木牌。木牌是松木的,轻,边缘磨得很光滑。他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锈剑。
剑身上那层锈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收了剑,下了台子。
赵大狗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兴奋。
"过了!我就说你能过!冷师傅发话了,谁敢说不!"
"冷师傅?"
"冷霜啊!剑州城里最有眼光的验剑师!她说是好剑,那就是好剑!"
沈渚寒把木牌收好。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看见了,青石是从里面裂开的,不是被砍开的。有人说断面是白的,像结了霜。有人说那小子拿的根本不是烧火棍,是藏着什么东西。
"走吧。"沈渚寒说。
"不逛逛?今天断剑台热闹着呢。"
"回去练剑。"
回到无归楼,天井里安安静静的。赵大狗去西边宿舍了,其他少年还没回来。莫百炼那间屋子的门关着,磨剑声没响。
沈渚寒在自己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院。
后院空地上那道剑痕还在。青砖上的白色切口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微光。他站在剑痕旁边,拔出锈剑,看着那道痕。
青石从里面裂开。断面发白。凉的。
冷霜感觉到了。她摸到了剑脊里那根暗青色的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脊上那道纹路很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嵌在铁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想起老赵的话。那不是锈。是封。
封着什么东西。
他握着剑,站在后院里。太阳晒着他的后背,暖烘烘的。但剑是凉的。手心里握着剑柄,凉意从掌心往血脉里钻,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后脑勺。
他闭上眼。
意先于剑。
他试着让心寒。
后院很安静。没有江风,没有雾,没有老灰伸手的那一瞬间。只有太阳、青砖、那道剑痕、和他手里的锈剑。
心不寒。
但剑是凉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剑身。锈斑下面的暗青色底子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水底的一块石头。
他收了剑,回到屋里。
坐在桌边,把丙等剑籍文书和验剑木牌并排放在桌上。黄纸、红印、松木牌。
丙等。无名剑。
他摸了摸胸口。铁牌在里面,贴着心口。今天没有发烫,也没有发凉。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十八号那天,他得再砍一次。
不是砍青石。是砍人。
丙等场的比试。他得和人用剑。
他从来没和活人动过剑。除了老灰那一次。那一次不算比试,是本能。
比试不一样。比试有规矩,有裁判,有围观的人。你不能把人冻僵,不能出人命。你得在规矩里面赢。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把剑不是烧火棍。冷霜看出来了。剑脊里那根暗青色的筋,她摸到了。
封着的东西,正在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