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还在涨。
宋慈的身体已经轻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只剩一层皮裹着魂。他能感觉到脚下石台的震动顺着脚心往上爬,也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撞,一下比一下急。可这些都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
就在意识快要散开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密道尽头那堵碎裂的墙。
一只手掌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不是人的手。五指拉长,骨节扭曲,表面浮着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河。它一穿出来,整面墙轰然塌陷,碎石砸进地面,烟尘冲天而起。那只手径直抓向陆昭脚踝,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陆昭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也动了。整个人往前扑,用肩膀狠狠撞向宋慈后背。宋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向前栽去,胸口撞上阵心图腾边缘,闷哼一声。他想撑住,手刚抬起来,就看见陆昭低头咬牙,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撕——
布帛裂开的声音混着骨肉分离的闷响。
整条手臂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断口喷出的血洒在传送阵纹路上,瞬间点燃一圈猩红符光。他把断臂甩出去,正砸在那只入侵的手掌上。血雾炸开,那手猛地缩了一下。
“走!”陆昭吼出这两个字,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宋慈张嘴想喊他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昭站在原地,右臂只剩半截残肢,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阵纹沟壑里,一滴、两滴……每一滴都让金光跳一下。
陆昭嘴唇动了。
宋慈看懂了那个口型:“告诉姜璃,我……”
后面的字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崩塌的通道深处卷来,裹着碎石和浓雾,直接缠上他的腰。陆昭整个人被拽离地面,拖向黑暗。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没乱,也没怕,只是定定地盯着宋慈的方向。
下一瞬,传送阵爆发出刺目强光。
宋慈感到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只剩下翻滚的金芒,还有那一抹消失在黑暗里的残影。他下意识攥紧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灼痛——是解剖刀柄,一直没松开。右手还贴在胸前,护着那枚残玉佩,温热感还在,微弱但没断。
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碾磨机,骨头咯吱作响,五脏六腑全移了位。他咬紧牙关,没叫出声。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陆昭那只被撕下的手臂落在地上,指尖朝着他,好像还想再推一把。
然后一切都静了。
风来了。
带着湿气,轻轻拂过脸颊。耳边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叶子在晃。头顶不再是密道顶棚,而是天空,灰蓝色,云层低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脸上不烫,有点凉。
宋慈跌坐在地。
草地柔软,沾着露水,浸湿了他的衣摆。他撑着地面坐稳,喘气,胸口起伏剧烈。耳朵还在鸣响,像有千百只蝉在脑子里叫。视线晃了几下才聚焦,先看到脚前一丛白莲,花瓣舒展,花心泛黄,茎秆笔直地插在浅水中。
他慢慢抬头。
湖面铺满莲花,一眼望不到边。水很清,倒映着天色和云影。远处有山轮廓,淡青色,安静地伏在那里。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混着泥土味,很干净。
这地方……他认得。
灵枢院外那个湖,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破了几处,肩膀和膝盖都有擦伤,血已经凝了。左手掌心有一道焦痕,是传送阵反冲留下的,边缘发黑,碰一下就疼。右手还握着解剖刀,刀刃缺口了,沾着干掉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他缓缓抬起手,把残玉佩从怀里拿出来。
银纹只剩框架,断裂处参差不齐。可就在阳光照上去的一瞬,里面似乎有极细的一丝波动,轻轻颤了一下。
像回应。
宋慈没动,就坐在那儿,望着眼前的湖。风吹过莲叶,沙沙声不断。没有脚步,没有说话,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