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塌下的水不是顺着地势流走,而是自己动了起来。
那些融化的碎冰混着血丝,在地面汇成一条赤红的河,贴着草根往两人脚边爬。水流无声,但每前进一寸,空气就沉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睁开眼。
宋慈没退。他盯着那条缓缓逼近的血河,右手已经握紧了解剖刀。刀身还沾着刚才割断莲茎时留下的黑血,干了之后发脆,轻轻一震就往下掉渣。
姜璃的虚影飘在他侧前方,指尖再次凝出霜纹,想再起一道冰障。可灵力刚离掌心,就被血河吸了过去,符文在半空扭曲一下,直接化成灰雾散开。
“挡不住。”她声音轻了,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它已经成了这片地的一部分。”
话音落,第一具尸骸浮出了水面。
是个男人,穿着粗麻短打,胸口破了个洞,脸泡得发白,可眉骨那道疤宋慈认得——上一次在幻境里,这人还在山道边卖过符水,说能避邪祟。那时他还笑过,说这年头连符都开始搞促销了。
现在他死了。真死了。
尸体随水流漂到岸边,手臂搭上草叶,指节僵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越来越多,男男女女,老少都有,衣着各异,死状不同,可面孔全都熟悉。他们在梦里说过话,递过水,借过路,有的甚至只是擦肩而过,点头打个招呼。
可他们都死了。
姜璃飘近一具小女孩的尸身,蹲下来,手指悬在她脸上方,没敢碰。那孩子昨天还挎着篮子,往她袖口塞过一朵野花,笑得缺了门牙。
“她……是真的活着的……”姜璃声音抖了一下,“我摸过她的手,是热的。”
宋慈没说话。他弯腰,伸手探了探最近那具男尸的颈侧。皮肤冷硬如石,血脉全停。他又掀开对方眼皮,瞳孔扩散,角膜浑浊——死亡时间至少过了六个时辰。
不是幻象,不是投影。
是真死的人,被人用某种方式,搬进了这片湖域。
“如果他们都死了,”宋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们经历的是什么?”
姜璃没答。她只是慢慢抬手,把那朵早已枯萎的野花从袖中取出来,捏在指尖。花瓣一碰就碎,簌簌落进血水里,转眼被吞没。
血河还在涨。
突然,水面炸开一片水花。
数十只手臂破水而出,灰白肿胀,指甲漆黑,带着腐肉与淤泥的气息,齐刷刷扣住两人的脚踝。力道极大,几乎要把人拖倒。
宋慈旋身挥刀,解剖刀划出一道弧光。刀刃切入腕骨,干脆利落,一臂应声而断,落在地上还抽搐着,五指抓挠草皮,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低头清理另一只缠上来的手,右手无意扫过断口处的腕骨。
指腹触到一道凹陷。
位置在小臂内侧三分处,长短约一寸,弧度微弯,深浅不均——和宋月初常年用银针自伤所留的旧疤,完全吻合。
他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下一具浮尸,拨开衣袖。同样的疤。
再下一具,再下一具……每一具尸体的小臂内侧,都有这样一模一样的疤痕。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被复制了无数次,又一具具杀死,扔进这湖底。
“这些不是别人……”他喃喃说,声音干涩。
记忆开始晃。
他看见宋月初坐在灯下缝衣服,左手小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点;看见她递药时袖口滑落,露出那道疤;看见她在太平司后院练功,练到一半突然停下,低头看着手腕发呆。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在眼前这群尸体上重叠起来。
她到底死过多少次?
是不是每一次他以为她只是离开,其实都是死在这里?
是不是每一次他回头看不见她,她就已经沉在这片水底,和其他“她”挤在一起,等着某一天被血河推出水面?
“宋慈?”姜璃见他不动,飘近一步,想扶他肩膀。
他猛地推开她。
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撞上一块半埋地里的石桩,肋骨处传来闷痛。他不管,双手抱住头,指节发白,像是要压住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
“不对……太多了……她不可能死这么多次……除非……”
话语戛然而止。
他睁着眼,瞳孔微微震颤,视线失焦,眼前的血河、尸体、姜璃的虚影全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耳边响起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水流穿过骨头的空腔。
某一瞬,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孩站在湖心,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和他一模一样的解剖刀,正一刀一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刀口的位置,正是那道疤的延长线。
然后她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宋慈喉咙一紧,发出一声闷吼,跪倒在湿泥里。
姜璃悬在原地,没再靠近。她看着他蜷缩下去,看着血河继续漫延,看着那些尸体随着水流缓缓打转,腕上的疤痕朝天,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证词。
四周安静得可怕。
风停了,莲叶不动,连水声都消失了。
只有血河还在流动,悄无声息,围成一圈,把两人困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