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的正月来得比往年早。
奉天的雪还没化净,但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开始滴水,夜里又冻上,第二天一早窗沿上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柱子,太阳一照闪闪发光。冰柱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根垂到窗台以下,尖头圆润,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反复几次才磨成这个形状。院子里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下,边缘开始渗水,沿着青砖缝淌成细细的水线,又冻成了薄冰。薄冰底下是湿漉漉的青苔,提前冒了一层绿,在灰砖面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绿。
勤务兵每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都要在墙根底下绕一下,把新结的薄冰铲掉,不然踩上去滑。铲下来的冰碴堆在墙角的雪堆旁边,很快就化成一滩水。
张少卿正月初五就开了工。讲武堂的寒假还没结束,但参谋部、军需处、兵工厂的办公桌已经全坐满了人。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来回走,脚步声匆忙但稳当。煤炉烧得旺,炉壁上的铁皮被烤得发黑,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升上去,碰到天花板就散了。
杨景澄把新年第一份计划表送到了大帅府,三页纸,第一季度的事情列了六件。张少卿看了一遍批了一个字:行。他把计划表折好递给杨景澄的时候多说了一句:“第一件和第二件盯紧点,别的按常规走。”
第一件事是北平重工基地的设备进厂。
设备是从奉天走铁路运的,三批,第一批二月初发车。车皮是平板车,设备用木箱封着,木箱外面缠着粗麻绳,绳结打在箱子正面,用铁扣锁死。赵负责人在北平那边已经等了一整个冬天,厂房打扫干净了,地轨铺好了,行车装上了,就等机器到位。他隔几天就站在厂房门口往铁路上看一眼,铁轨还是空的,只有去年秋天剩下的一节旧车皮停在岔道上,车皮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开春解冻之后铁轨重新校了一遍,确保运输途中不会出问题。张辅廷亲自去车站盯着卸货,第一批铸钢设备到的时候他站在月台上看工人吊装,从上午九点一直看到下午三点。吊装的是行车上的一根大梁,钢丝绳兜住梁的两端,慢慢升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对准了车间的方向,然后一点一点放下去。站在下面的工人仰着头,手里攥着牵引绳,绳绷得笔直。大梁落位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张辅廷看完了,对赵负责人说:“下面的活你们自己安排,我不盯了。三批设备全部进厂之后给我一份验收清单。”赵负责人点着头,手在衣兜里攥着一截粉笔,是刚才在墙上记号用的,手指上全是粉笔灰。
第二件事是锦州学堂春季招生。
去年秋天开课的时候只有三十多个学生,到了年底变成了五十几个。教室里塞得满满当当,后排的课桌都快挤到墙根底下了。周景濂在寒假里把第二册教材改完了初稿,又抽空写了一份春季招生简章,让刘望山拿去镇上贴。简章是用毛笔写的,字不大但端正,贴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旁边是卖豆腐的和卖杂货的摊子。贴出去没几天,附近几个村子就来了十几户人家问能不能把孩子送来。刘望山挨个登记,在教室后面又添了一排长条凳。长条凳是用镇上木匠铺的旧料打的,凳面刨得平,边角磨得圆,不硌腿。他把凳子摆好了,数了两遍,一共十六条。还差四条,他想着过几天再去趟木匠铺。有个从邻村来的老人带着孙子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看了一会儿问刘望山:“先生,娃儿在这儿能认字不?”刘望山说能。老人又问:“能认多少?”刘望山说:“一年认三百个,两年六百个,三年能看报。”老人听了,拉着孙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
第三件事是哈尔滨沿江哨所的春季巡诊。
孙大夫正月十五刚过就出发了。路比冬天好走多了,雪在化,但还没化完,马车走起来半是泥半是雪,轮子时不时陷一下。陷下去的时候赶车的老赵就跳下来,拿铁锹把轮子前面的泥挖开,再上车挥鞭子。马喘着粗气,脖子上的毛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的。孙大夫坐在车篷里颠了一路,药箱搁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扶着,怕颠翻了。他走到老黑口哨所的时候,老哨兵正在门口修理被冬天的雪压塌的柴垛。柴垛塌了半边,木柴散在地上,老哨兵一根一根地码回去,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看见孙大夫来了,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来,这回脸上多了一点笑模样。他的脸还是黑的,但颧骨上的冻疮好了一些,只剩一层薄痂,没再破了。
“开春了。”孙大夫说。
“开春了。”老哨兵说,“江面还没解冻,但冰已经薄了。再暖几天就该开了。”
孙大夫把药箱从车上搬下来,进了地窨子。地窨子里的火墙还烧着,但烧得比冬天小了,只留一层底火。他蹲下来摸了摸火墙的砖面,温的,不烫手。老哨兵跟进来说:“今年冬天烧得省,煤没用了多少。你上次送来的棉被我盖了,暖和,厚实。”孙大夫点了点头,把药箱打开,拿出几包药放在桌上,交代了一遍用法。老哨兵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完了把药收进柜子里,柜门关上时铰链响了一下。
第四件事是鸭绿江沿线的春季换防。
郭松龄在正月底把换防方案发了下去,按计划分批进行。第一批换下来的人刚到后方营地,第二批还在前线等着。换防期间中继站值守不换人,原班人马盯着。对岸的动向整个冬天都没有大的变化,但郭维城的巡逻频率一直没降回去,维持在每晚三次。换下来的老兵们到了营地之后先洗澡,再换衣服,然后把枪交到军械库统一保养。有人进了食堂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吃完了靠在墙上晒太阳,眯着眼不动。有人坐在铺位上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了一半停下来想了想,接着往下写。营房外面的操场上有新兵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地踏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第五件事是北平城防的最后验收。
张辅廷在二月中旬提交了一份完整的城防报告,附了三十多张照片和五张图纸,详细说明了每一段城墙的加固情况、每一个炮位的射界覆盖、每一处暗堡的容量。报告写得很细,连护城河清淤的深度都标了数字。照片是请城里的照相馆拍的,黑白底片,冲出来之后贴在报告后面,每一张下面用手写小字标注了拍摄位置。张定北看了两天,最后一页签了字,递给张辅廷:“完工了。收起来存档。”张辅廷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张定北的签名,笔迹不重但压得住纸。他把报告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第六件事是奉天兵工厂的春季排产。
郑工程师的机械设计室在开年后正式运转了。他带着两个刚从讲武堂调来的技术员,开始做第三台柴油机的逆向测绘。车间里的工作台不够用,他把办公桌挪到了车间角落里,桌上铺满了图纸,周围一圈小零件。有时候一坐就坐到天黑,站起来才发现腰已经僵了。技术员把零件一个一个地量,量完了报数,他记下来,再量下一个。零件有的大有的小,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拇指盖那么点。他把小的搁在纸上,用铅笔描了一圈轮廓,标上尺寸。描完了再换一个。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黄,又暗下去,他还在描。
这六件事排满了正月和二月。
二月底,奉天城里的雪终于化完了。地面上露出湿漉漉的砖缝和路沿,墙角根底下冒出了第一茬青苔。空气里不再是冬天的干冷味道,多了一丝土腥气,是地面返潮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见。街上的人走路也慢了一些,不像冬天那样缩着脖子赶路了,有人在路边站一会儿,看看天,又接着走。
张少卿某天下午去了一趟机场。跑道上的雪已经全部清干净了,地勤正在重新画跑道标线,几个人弯腰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白色油漆,沿着跑道的边缘走,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线。油漆是调和好的,稠稠的,推车的轮子从漆桶旁边碾过去,留下两条细细的车辙印。高翔宇蹲在机库门口擦飞机起落架上的泥点,看见张少卿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
“大公子。”
“开春了,飞了几趟了?”
“昨天一趟,明天再飞一趟。换季之前先把状态找回来,冬天手生了。”
张少卿点了点头,看了看远处跑道尽头新画的白线,漆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螺旋桨转得很快,卷起一阵风,把跑道边的碎纸片吹得打了个旋。飞机离地之后拉起机头,升上去,在天空中转了一个弯,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说:“北平那边的空防部署四月要跟奉天联训一次,你到时候去一趟。”
“行。”
张少卿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高翔宇说了一句:“大公子,明年这时候,我手里能不能多几架新的?”
张少卿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新飞机的事,我跟杨总长商量过了。今年下半年有一批要到,先紧着东线给你们补。”
高翔宇没有回答,但他听见高翔宇蹲下去继续擦飞机起落架的声音。抹布在金属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到泥点的时候用力一点,蹭干净了就换下一个地方。
他上了车,车沿着机场的路往外开,从后视镜里能看见高翔宇还在机库门口蹲着,手里的抹布在起落架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抹,动作不急不躁。车经过跑道南端的时候,他看见一架飞机正停在跑道起点,机头对着跑道方向,座舱盖开着,飞行员还没上去。地勤站在机翼旁边,手里拿着飞行帽,等着。
北平的三月来得比奉天早一些。总统府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米粒大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树枝在风里微微晃,新芽跟着晃,但一个都没有掉下来。墙角的草也开始冒头了,从去年的枯叶底下钻出来,细得像针。
张定北每天进出书房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棵树,看着那些芽一天比一天大一点,从浅绿变成嫩绿,又从嫩绿变成一种柔和的黄绿色。
重工基地的设备在三月中旬全部进厂完毕了。赵负责人打电话到总统府汇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说铸钢车间已经通了电,锻轧车间的行车也装好了,总装车间开始调试设备。张定北在电话里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接着干。”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风把树枝吹得微微晃动,新芽在风里跟着晃,但一个都没有掉下来。
奉天那边也在做着同一件事——各条线上的工序都在走着,没有断过。北平重工基地的设备进了厂,锦州学堂添了长条凳,哈尔滨的哨所接到了开春的第一批药,鸭绿江的换防批次在按计划走,北平城防的报告签了字归了档,奉天兵工厂的图纸在车间角落里一张一张地铺开。
开河了。冰底下有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