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铎到南京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渔阳小道说是道,其实就是猎户踩出来的毛毛路,三天路程,他带着两个力士,背着三口箱子,几乎没合眼。
进了城,他先绕去北镇抚司,把另一样东西交进值房——漳河渡擒下的马鹞子口供、瘦猴的供词,还有方谦那封亲笔手书,一并封了,注明"清河急案",这才带着三口箱子,连口水都没喝,直接递牌子进宫。
刀枪稻,是给皇上看的喜信。
那封手书,是往方谦棺材上钉的钉子。两条道,他分得清清楚楚。
谨身殿里,朱元璋正在骂人。
骂的是户部。
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今年北平、山东、河南,三处报灾,流民四出,请求各地开仓赈济。开仓是好事,可仓里就那点粮,拆东墙补西墙,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办法一个没有。
"赈济,赈济,咱问你们拿什么赈!"朱元璋把折子摔在丹墀底下,"仓里有多少粮,咱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有数!光会写'着即赈济'四个字,粮能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汗把官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
殿里鸦雀无声。
毛骧就在这时候,弓着腰,小步快跑进来,扑通跪下。
"陛下,清河贡物,到了。"
朱元璋骂人的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
"抬进来。"
——
三口樟木箱子,一字排开,摆在御案前头。
周铎行了大礼,膝行上前,亲手开了第一口箱子。
弹簧刀。
这回不是孤零零一把。箱子里铺着明黄软缎,十二把刀排成两排,大小不一,刀身乌沉,机括处镶着不扎眼的铜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朱元璋拿起最上头一把。
他是识货的,上次那把已经让他把玩了小半个月。这回一入手,他就觉出不一样了——比上次的,更沉,更稳,刀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咔哒。
刀刃弹出。
他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眯起了眼。
"周铎。"
"臣在。"
"你走这一趟,朕问你,这钢,清河县能出多少?"
周铎伏在地上:"回陛下,沈县令让臣带话。清河铁厂如今一炉出钢三百斤,月产六炉,钢质俱是如此。要扩,有铁矿,有人手,半年之内,翻一番应该不难。"
"半年翻一番。"朱元璋重复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放下刀,走到第二口箱子前。
这口箱子长。
打开,里头垫着油布,拆开来,是一支拆开了的燧发枪,零件擦得锃亮,另附一葫芦颗粒火药,二十发纸包定装弹,还有一卷图样。
周铎双手捧起枪管,三两下装成,动作娴熟——路上他拆装了不下百遍。
"陛下,此枪唤作燧发枪。"他平端枪身,"不用火绳,燧石击火,刮风下雨,照打不误。臣从清河带了十支样枪,此刻都在宫门外候着,臣请试射。"
"试。"
——
一刻钟后,西苑靶场。
朱元璋嫌软轿慢,自己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后头一串文武大臣一溜小跑跟着,个个气喘吁吁。
五十步外,立着十面铁甲。
不是稻草人,是军器局的制式札甲,一片一片挂在木架上。
周铎带来的两个力士,一人五支枪,排成一列。周铎自己站在最前头,举起手。
风很大,吹得靶子哗哗响。
"放!"
砰砰砰砰砰——!
五声脆响连成一串,硝烟腾起。
铁甲后头跑出去验靶的太监,声音都是抖的。
"回、回陛下!头一枪,穿甲!二枪,穿甲!三枪……三枪透了!"
五十步,燧发枪打穿了制式札甲。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明军的神机营用的是火铳,火绳点火,三步一停,五步一备,遇上大风大雨就是烧火棍。眼前这玩意儿,五十步透甲,举枪就打,一个新兵练三天就能上阵。
"第二列。"他嗓子有点哑。
砰砰砰砰砰——!
又是五枪。
十面铁甲,七个对穿,三个嵌在甲叶里。没有一响哑火。
风更大了。
朱元璋站在风里,盯着那排冒烟的枪口,半天没说话。
身后的兵部尚书腿都软了,扑通跪下:"陛下!此物、此物若能装备三军——"
"咱知道。"朱元璋打断他,声音不高,"你先别嚎。"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周铎身上。
"第三样东西呢?"
周铎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跟刀、枪比起来,这盒子太不起眼了,巴掌大,轻飘飘的。
他双手高举过顶。
"陛下,这是清河县今年新收的稻种。"
太监接过,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打开。
锦盒里,红绸垫着一穗稻子。
就一穗。
可这穗稻子,黄澄澄,沉甸甸,穗长得几乎垂到了盒底,谷粒一颗挤着一颗,颗颗饱满,比寻常稻穗足足大了一圈。
满朝文武都凑过来看,没人认出这是什么稀罕物件。不就是一穗稻子么?皇上在田里什么没见过。
只有朱元璋捧着那穗稻子,脸色变了。
他种过地。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懂这一穗的分量。
"周铎。"他声音发沉,"这穗子,一亩地,打多少?"
周铎把头伏得极低。
"回陛下。清河实验田,十亩,沈县令请了县中老农亲手开镰,湿谷折干,当众过秤。"
"亩产——三百一十二斤。"
靶场上,风呼呼地刮。
没有人说话。
户部尚书是管钱粮的,他对这些数字最敏感。他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像是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周百户,"他声音发颤,"你可知,本朝良田,亩产几何?"
"下官不知。"
"上好水田,风调雨顺,亩产两石,已是丰年。"户部尚书一字一顿,"两石,合二百四十斤。寻常田地,一石半。"
他转过头,望着那穗稻子,眼睛都直了。
"三百一十二斤……这、这要是种到河南去,种到山东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今年报灾的折子,还压在谨身殿的御案上。
朱元璋捧着那穗稻子,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元至正四年,濠州大旱,蝗灾、瘟疫一起来,他爹、他娘、他大哥,半个月里全死了。他连块埋爹娘的地都没有,是邻居刘继祖给了他半分山坡地。
他要过饭,当过和尚,眼睁睁看着人吃人。
那时候他最大的念想,就是一口吃的。
"毛骧。"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之前说,这沈砚,查无来历。"朱元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稻穗,声音听不出喜怒,"咱还琢磨,这么个人,图什么呢?"
"图钱,他不贪。图官,他不跑。图名,他不署。"
他慢慢攥紧了那穗稻子,谷粒硌进掌心。
"咱现在,有点想明白了。"
满场寂静。
朱元璋抬起头,望向北方,眼睛里有种连毛骧都读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来人。"
"传咱的口谕。"
"第一,清河燧发枪图样,着军器局连夜仿制,一个月内,咱要看见样枪。钢料、匠户,从各卫所调,谁卡脖子,咱摘谁的脑袋。"
"第二,那稻种——"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着沈砚,明年扩种,要多少地,给多少地;要多少人,给多少人。收上来的种子,一颗都不许私留,全部送南京,咱要在江淮,亲自试种。"
"第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场跪了一地的文武。
"沈砚这个人。"
"给咱,好好地,活着。"
风从西苑的演武场上卷过去,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周铎把头深深伏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漳河渡那个清晨,那个一身白衣坐在车上、扇子轻压便定了三百人生死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沈大人,你这步棋,走得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