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三月,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已经有了分量。
早晨八九点钟的光照在人身上,能感到薄薄的暖意,不浓,但确实存在。
街上的人走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会放慢脚步,走到阴影里又加快一些。
墙根底下的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处还有几小堆,黑黢黢的,混着泥土和碎叶子。
机场跑道上的白线已经画完了,漆干透了,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高翔宇这天飞了今年春天的第五趟巡航。他沿着东线边境从北往南飞,高度两千五百,比冬天常用的高度高了两百。
云层稀薄,地面上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田野还是灰褐色的,没有绿意,但河水已经解冻了,弯弯曲曲的深色水线在灰黄的大地上蜿蜒。
有几处河湾的冰还没化完,薄薄地贴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出一道道裂口。
他飞了一个半小时,落地的时候座舱盖打开,一股干冷的空气涌进来,混着跑道上的柏油味。
螺旋桨停转之后,桨叶慢慢定住,最后一下晃了晃才彻底静止。
他跳下机翼的时候林恒在停机坪边缘站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林恒的飞行帽夹在腋下,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帽檐印子。
高翔宇走过去接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是热茶,烫了一下舌尖又缩回来。
“怎么样?”林恒问。
“老样子。对岸的飞行场没动静,机库门关着,跑道上看不到飞机。不过他们那个跑道边上多了一条新的滑行线,看不出来是刚画的还是去年画了没被雪盖住的。”
“这得等雪化了再看。”
“嗯。”
高翔宇把保温杯还给林恒,往机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公子说的那个北平联训,时间定下来没有?”
“定了。四月初,你把东线的事交代好,飞过去就行。”
高翔宇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机库。里面几个地勤正蹲在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舱旁边,用扳手拧着什么,叮叮当当的金属碰响声从里面传出来。
有个地勤嘴里叼着一颗螺钉,手里攥着扳手,眼睛盯着舱内的接口,表情拧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们干活的进度,没有插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地勤还在蹲着,谁也没抬头。
同一天下午,奉天兵工厂的机械设计室里,郑工程师完成了第三台柴油机的全部测绘图纸。
他把最后一张图从绘图板上揭下来,放在桌上跟前面几张并排摆好,退后两步从头看到尾。
线条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尺寸都标了,每一个公差都写了,角落里的签名和日期也签了。
图纸的边角有几处被橡皮擦过,擦得薄了,对着光能看见纸纹的疏密。
他站了一会儿,把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卷好,放进一个牛皮纸筒里,在封面上写了“柴油机测绘图纸·第三号·1926年3月”。字是蘸墨写的,笔画粗,墨色重,压在牛皮纸上洇开一圈。
他拿着纸筒走出设计室,穿过车间,走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车间里有机器的轰鸣声,脚下的水泥地面在微微震动。
办公室门开着,车间主任正在看一份排产表。
郑工程师把纸筒放在桌角,说:“第三台的图纸,全部画完了。后面那个项目可以开始了。”
车间主任抬头看了看纸筒,又看了看郑工程师:“你先歇两天吧,从开年到现在你一天没歇过。”
“不歇了。”郑工程师说,“下一个项目是哪台?”
车间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清单翻了翻,说:“变速箱。四号机组的变速箱总成,备件库里有一台旧件,已经给你清出来了。”
“行。明天我去看。”
郑工程师转身走了。车间主任看着桌上的纸筒,伸手摸了摸封面上写的字,墨迹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凹凸。
他收回手,继续看他的排产表。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有几个打了勾,有几个还空着。
三月的鸭绿江边,江水已经全部解冻了。
冬天的冰块漂走了,江面恢复了流动,水色浑黄,流速比夏天快一些。
江岸上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垂下来,末梢泡在水里,被水流带得轻轻晃动。
沿线的巡逻队已经换回了白天两趟、夜间三趟的频率,哨位上的观察日志一天一页,整整齐齐地填着。
日志本放在哨位的木桌上,桌上还有一盏马灯和一只水壶,水壶旁边搁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
郭松龄在三月中旬接到了来自奉天的一份通报。
通报不长,说的是北平方面今年秋天将进行一次大规模城防演练,届时可能从各军抽调部分部队参与,具体方案未定。
他把通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批示,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但他注意到了通报末尾附的一句备注:“东线春季换防完成后,请确认兵力缺口并报总参谋部。”
他把这一行字用铅笔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知”字,然后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更晚。三月底了,松花江的冰面还在裂开,一块一块的浮冰顺着水流往下漂,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冰块的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得圆润了,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沿江的哨所已经撤了冬天的棉门帘,换了厚布帘子,屋里的炉火减了煤量,不用整夜烧了。火墙的砖面还是温的,但不再烫手。
孙大夫完成了今年春天的第一轮巡诊,走了十个哨所,给新到的兵做了体检,给老哨兵们留了冻疮膏和消炎药。
他走的时候药箱比来时轻了不少,里面空了几个格子。
老黑口哨所的老哨兵站在门口接他,没有说多话,只是把屋里的一把椅子擦干净了让他坐。
孙大夫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问了问冬天的情况,记在本子上,然后站起来走。老哨兵送他到路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回去。
马车转过弯的时候孙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老哨兵还站在路口,手揣在袖筒里,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显得很小。
四月初的北平,银杏树已经挂满了新叶。叶子是嫩黄色的,在风里翻来翻去,像一群碎小的光斑在枝头晃动。
张定北站在书房的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电报,是奉天发过来的,通报了东线春季换防已经完成、奉天机场春训正在推进、兵工厂的排产按照计划在执行。
他看完了,放下电报,拿起旁边另一份文件翻开来看。
文件是重工基地赵负责人送来的,汇报了设备进厂之后各车间开始试运转的情况。
铸钢车间已经出了第一批毛坯,质量合格。
锻压车间也出了产品,尺寸达标。总装车间还在调试整条生产线的流程,预计五月中旬能完成试产。
张定北看完文件,在末页签了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暖意和一股植物的生涩味道。叶子在风里晃动,边缘泛着光,像是刚洗过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是南苑机场的飞机正在升空,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在春风里融化了。
奉天那个方向,同一个时刻,张少卿也在看窗外。
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颜色已经开始变了,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微微泛青的深灰。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不冷,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快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