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匾到清河那天,全县都轰动了。
匾是楠木的,明黄绸子盖着,八个锦衣卫开道,一路吹吹打打从北门抬进来。沿路百姓跪了一地,脑袋磕得尘土飞扬,比过年还热闹。
沈砚带着全县官吏在城门口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河县令沈砚,剿匪安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开办格物。穷乡僻壤,变成北地富庶。尤以水泥之功,筑路修渠,利国利民。”
“今特赐御书匾额一方,以彰其功。
"……钦此——沈砚接匾!"
黄绸子一揭,露出御笔亲题的两个大字。
能吏。
字写得谈不上多好,歪歪扭扭的,带着股刀劈斧凿的狠劲儿,可那方朱红的御印一盖,金漆大字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王富贵跪在沈砚后头,哭得稀里哗啦,肩膀一抽一抽的。
"咋了?"沈砚侧过脸。
"没……没咋。"王富贵抹了把脸,"大人,俺就是想起头一天了。那时候县衙漏雨,库里就三天粮,俺还劝您跑……"
"那时候你要劝住我,"沈砚看着那块匾,"今天跪着的就是别人了。"
"俺哪能劝得住您啊!"王富贵破涕为笑,"俺那是有眼无珠!"
匾挂上县衙大堂的当天,沈砚就把王富贵和周大柱叫到了后堂。
两个人本以为大人要摆酒,兴冲冲地进门,就看见墙上钉着一张大图,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格子。
"别乐了。"沈砚把炭条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根,"匾是皇上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过不好,明年这块匾就得摘下来还回去。"
他指着图。
"流民快三千五了。冬天还有一个月。这三千多张嘴,冬天不干完三件事,明年开春全得乱。"
"哪三件?"王富贵立刻不笑了。
"第一,修渠。"沈砚炭条一点,"新荒三万亩,头一期三千亩,渠不从青石口翻过去,灌不上水,都是死地。壮丁全部上渠,红签管两顿干的,干到上冻为止。"
"第二,积肥。"他又一点,"黄签的老人孩子,拾粪、沤肥、烧草木灰,按斤记竹签,能换粮。头一期那三千亩的底肥,一两都不能少。"
"第三,盖房子。"
周大柱挠头:"盖房子?住棚子不是也能凑合——"
"北平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沈砚瞪他,"棚子扛不住一夜。新到的流民,按五十户一甲编起来,脱坯、烧砖、上梁,一个甲一个甲地盖,先盖能住人的,院墙大门开春再说。"
王富贵拿着炭条在图上扒拉了一阵,忽然抬头。
"大人,这干下来,壮丁够,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渠要过青石口那道坡,靠人挖,得挖到猴年马月。"
"所以我让你回来。"
门外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
宋应星一头汗冲进来,棉袄下摆沾着泥,怀里抱着一块木板。进了门才看见两位上峰在,他脚下一僵,想跪又抱着板子跪不下去,脸涨得通红。
"说你的。"沈砚乐了,"不用跪。"
宋应星把木板往桌上一铺。
板上是一架怪模怪样的东西,木架子,大轮子,轮子上钉着一圈木斗,底下连着水槽。
"这叫……俺还没想好名儿。"他指着图,眼睛发亮,"孙大伯带俺去青石口看了三趟。那道坡,土硬,石头多,人挖得慢,可水过不去。俺琢磨着,在坡下挖个大坑,蓄上水,用这个轮子把水一斗一斗绞上坡去,坡上再接渠——"
他越说越快。
"轮子用水牛在坡顶转,一头牛,顶三十个壮丁挑水!俺算过!"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大柱凑到板子前,左看右看,一脸敬畏:"这……这也是水车?"
"不一样。"宋应星梗着脖子,"水车是平地上提水,这个是往坡上送。齿轮俺重新配过,沈大人教的那个'传动比',俺用上了!"
王富贵拿胳膊肘捅沈砚,压着嗓子:"大人,这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沈砚在那张图上,用炭条添了个棘轮,"牛有时候受惊了会倒走,加上这个。"
宋应星盯着那个棘轮看了两息,猛地一拍大腿。
"对!俺咋没想到!大人你等着,俺先把小样啃出来,大样照小样放大,跑通了再上青石口!"
他抱起板子,一阵风似的刮没影了。
周大柱望着他背影,啧啧称奇:"大人,您这哪是捡了个细作,您这是捡了个……捡了个文曲星啊。"
"文曲星不管修渠。"沈砚拍拍手,"干活吧。"
——
接下来的一个月,清河就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水车。
天不亮,红签的壮丁就上了工地,号子声从城东喊到城西。水泥拌着三合土,新渠一节一节往荒地里爬。黄签的老人孩子漫山遍野地拾粪,背着比人还高的篓子,换回一把一把的竹签。
城北新开了两排砖窑,日夜不熄火。脱出来的土坯一摞一摞码上架子,房子也一排一排从平地上冒出来,灰扑扑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郑铁锤带着新收的十几个铁匠,在铁厂里关了十天,打出了第一架改良的犁。
曲辕,短床,装着轮子,可以调节深浅。
沈砚拉到地头,亲自扶着犁赶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扶手上的手一点不抖。
"老犁三牛两人,一天五亩。"他把犁交给围观的老栓头,"这个,一牛一人,你试试。"
老栓头将信将疑地接过犁。
一头老黄牛,一个人,一上午,四亩半。
老头儿坐在田埂上,围着那架犁转了八圈,最后冲着沈砚,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大人。"他嗓子发哽,"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俺也种了一辈子地。俺以为种地就是这个苦法,命里带的。"
"您这是……把俺们庄稼人的命,给改了。"
沈砚扶起他,没说什么。
眼前淡蓝色的面板,无声展开。
【曲辕犁改良图纸——已验证(本土改良)】
【科技树·农业分支:初级灌溉、初级育种完成,解锁节点:畜力农机(1/3)】
【主线任务进度:安置流民3500/5000,开荒21000/30000亩】
【文明点数:6900】
沈砚看了一眼,把面板散了。
数字是好看。
可真正好看的,是地头那一圈围着新犁、眼睛发亮的庄稼汉,是坡底下那个蹲在泥水里、抱着木齿轮打瞌睡的十二岁孩子,是三千多个三个月前还在路上等死的人,如今在自己的房子里,生起了第一缕炊烟。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夜里,清河出奇地安静。
渠修完了,房上梁了,三万亩新荒整得平平整整,头一期三千亩,水通到了地头,就等明年开春一声雷。
沈砚披着大氅,站在县衙后宅的廊下看雪。
王富贵缩着脖子跑来,手里捧着一封烤得暖暖的信。
"大人,南边来的,周大人的笔迹。"
沈砚拆开,就着廊下的灯笼看。
信很短。
军器局仿制燧发枪,打了七炉,全炸了膛,主事的让朱元璋骂得狗血淋头,如今在清河钢料进京的路上等着——皇上点名要的,配不出来的人,自己去诏狱报到。
信的末尾,周铎写了一行小字。
"陛下近日又问起你。原话:那个种稻子的,啥时候来南京,让咱瞧瞧。"
沈砚捏着信纸,望着满院的雪,笑了一下。
王富贵凑过来:"大人,啥事这么乐?"
"没什么。"沈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就是有人请我去南京。"
"南京?!"王富贵眼睛瞪得溜圆,"那、那可是京城!大人您要升官了?"
沈砚没答。
他望着雪幕里黑沉沉的北方。
冬天来了。
春天,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