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间,这雪啊,是一场接一场下。
清河的工地却没停。
修渠的红签壮丁轮班干,地冻得好硬,镐头下去一个白点,硬是没人偷懒。
都知道,这渠是给自己家修的。渠过处,开春就能浇水,浇了水,自家名下那片地才打得出粮食。
腊月二十八,王富贵踩着雪进来,棉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
"大人,过年了。"
"嗯。"
"放几天?"
沈砚抬头看他:"你说呢。"
王富贵搓着手,嘿嘿笑:"要我说,三十放一天,初一放一天,初二就开工。这帮人闲不住——他娘的,是我闲不住。"
"三十、初一,两天。"沈砚批了,又说一句,"饭,管够。"
"白面?"
"白面。"
"肉呢?"
"杀猪。"
王富贵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大人,还有个事。"
"说。"
"红签这两个月的工钱,一直挂在账上,还没发呢。"王富贵咧着嘴,"您看是不是……年前发了?让这帮泥腿子,也摸着铜钱过个年。"
沈砚把笔搁下了。
他记得三色签那天,红签一个一个按手印,是他亲口许的,两顿干的,月底给钱。
"发。"他说,"按册子,一个子儿不能少。叫上陆经历的人看着发,谁敢伸手,剁他的手。"
"好嘞!"
王富贵走了。
腊月二十九,县衙前院摆了三张大案。
案上是红契。
新荒三万亩,按劳力授。壮丁一人三十亩,妇人老幼减半,一户领多少,看你家能种多少,不许多占撂荒;本地庄稼户,投了工的,一样按工授荒,十亩、二十亩不等。地头立了石界,契上写明了四至、亩数、领户的名姓,县印盖得通红。
沈砚就说了一句话。
"都听好了。这地,是你们自己的。新荒头三年,县里一个大子儿的租子不收。往后,也按朝廷垦荒的规矩来,起不起科、起多少,朝廷说了算——但契在你们手里,地就是你们的,谁特娘的也夺不走。"
底下静了一瞬间。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谢大人",三千多号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喊声、磕头声,搅成一团。
有捧着红契的,抖得连字都认不全,拉住识字的先生问了一遍又一遍。
"真是俺的名儿?"
"真是你的。"
"三十年……不,往后,都是俺家的?"
"往后,都是你家的。"
那汉子当场就哭出了声。
老栓头也在人群里。
他不识字,是让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爷俩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张红契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老头儿用他树皮一样的手指头,一遍一遍摸契上自己按的那个红手印。
摸完了,仔细叠好,贴身揣进棉袄最里头那个兜里,又拿巴掌按了按,才放心。
腊月三十,天放晴了。
城北安置区,天不亮就飘起了肉香。
县里的几十口大锅全架上了,猪肉炖萝卜,咕嘟咕嘟翻着花,油星子飘得满棚区都是。三千多号人,排着队打饭,白馒头一人俩,肉菜一人一大勺,底下是稠得插得住筷子的干饭。
有端着碗的,吃着吃着就哭了。
也不出声,就吧嗒吧嗒掉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饭一块儿吃。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不劝。
谁不是从那条道上爬过来的啊。
棚区门口,宋应星领着半大孩子们,把一张张红纸往门框上贴。
红纸上是沈砚写的字。
本来他没想写,王富贵非撺掇,说过年哪有不贴对子的。沈砚憋了半天,写的是——
"勤劳致富"。
横批:"多打粮食"。
王富贵看了半天,说大人这对子咋跟衙门口的告示似的。
沈砚说滚。
可棚区的人不管这个。识字的念一遍,不识字的听一遍,都说好,实在。
半下午,老栓头来了。
老头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牵着他孙子石头。
石头七八岁,两个月前还瘦得像只猴,如今脸上见了点肉,眼珠子也活泛了,进门就盯着锅里的肉看。
爷孙俩走到沈砚跟前,老栓头按着孙子的后脖颈,爷俩一块儿往下跪。
"使不得。"沈砚伸手去扶。
"使得。"老栓头不起,膝盖跟焊在雪地里似的,"大人,俺活了五十六,头一回……过年不心慌。"
他说着,喉咙里一痒,扭过头,闷闷地咳了一串。
咳得很深,整个人弓起来,像只老虾米。
沈砚眉头皱住了:"病了?"
"老毛病。"老栓头直起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年轻时候挨饿落下的,一到冬天就犯,咳咳就过去了。"
"看郎中了没有?"
"看那玩意儿干啥,还浪费钱。"
"县里的郎中不要你钱。"
"那也不去。"老头倔得很,"大过年的,不晦气。"
沈砚看了他两眼,回头吩咐:"去,让医棚的老孙,初三到老栓头家走一趟,药材算县里的。就说我说的,敢不去,以后渠上没他的活。"
老栓头还想争,沈砚已经蹲下身,把自己碗里那一大块肥肉夹给了石头。
石头不敢接,扭头看他爷爷。
"接着。"老栓头眼睛发红,"给大人磕头。"
石头捧着碗,认认真真磕了个头,爬起来,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舍不得吐。
老栓头在旁边看着,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又咳。
天擦黑,鞭炮响了。
是王富贵从府城买回来的,没舍得买多,一挂,在棚区空场上噼里啪啦炸了一通。
几千号人仰着脖子看,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孩子们疯跑,笑闹声传出二里地。
宋应星来了,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十几个饺子。
皮很黑,但是又厚,一看就不是白面,是杂粮面擀的。
"先生。"孩子把碗举得高高的,"俺娘包的,菜馅的,放了点油渣。俺娘说,让你尝尝。"
沈砚接过来,捏起一个,咬了一口。
咸了,皮有点厚,菜又剁得粗,还碜牙。
但他一个接一个,全吃了。
"好吃。"他说。
宋应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娘扶着门框站在不远处,也笑,比秋天那阵胖了点,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替我谢谢你娘。"
"哎!"
孩子端着空碗,蹦蹦跳跳地跑了。
夜里,雪又开始下。
安置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三千多个三个月前还在路上等死的人,这会儿在自己的屋顶底下,打着饱嗝一个个的睡熟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县衙后堂,桌上是王富贵给他留的一壶酒,一碟花生。
他没喝。
他想起另一个年三十。荒漠基地,轮到他的卫星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他妈在那头喊,说饺子包好了,给他冻了一抽屉,等他回来下饺子。
后来项目完了,他没回去成。
那一抽屉冻饺子最后怎么处理的,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沈砚坐在大明洪武三年的雪夜里,盯着跳动的油灯,很久没动。
窗外,万家灯火都灭了,雪压着房檐,一点声音都没有。
忽然,县衙大门让人拍响了。
不好了。
"大人!大人!"
是石头的嗓子,哭腔。
沈砚猛地站起来。
"俺爷爷……俺爷爷他咳血了!他不让我说,他说大过年的,不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