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面可问的格式刚被写进样页,白塔医会的回函便到了。
回函是白色薄膜封着的,边角压着医会冷蓝章。送信的人没进长廊,只把它交到外榜门口,像怕这封回函沾上案里的灰。
白栀拆开看了两行,脸色比平日更冷。
她把回函递给沈砚舟。
上面写得很圆:
旧伤、病录、药证涉及个体隐秘,不宜随星环外榜明示。可由白塔另设医责暗格,供有权者调阅。
暗格。
这个词一出现,案边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外榜下沿。昨日刚被他们拆掉的暗槽,换了一件医会白衣,又回来了。
榜房执手这次找到理由,立刻道:“白塔这话并非全无道理。伤页确实不能像来路明码那样外贴。若伤者私事被外域接册口看去,反而是害人。”
白栀没有反驳这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伤页不能乱亮。
伤名、药量、病程、脉象,哪怕星际医会不讲脉象,也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会变成别人议价、拒收、驱逐甚至勒索的把柄。旧港那几名曾被压伤的人,好不容易才从“样本”里退回人名,绝不能再被外榜当成可围观的伤例。
问题在于,白塔要藏的并不只是隐私。
他们把“伤页未结,不得以总名代清”这一条也想一起塞进暗格。
白栀将旧伤页一页页摊开,没有露出姓名,只把每页最上方那条责任码遮住一半,再放到同贴架旁。
“隐秘可以遮。”
她点着责任码下沿。
“责任不能暗。”
榜房执手问:“你要怎么分?”
白栀没有立即回答。她让阮白行拿来三张空白小窗膜。第一张透明,第二张半雾,第三张只留一条细孔。
她先用透明膜覆在伤页上。所有内容都露出来,连旧药痕旁的细注都看得清。白栀直接摇头。
“不行,会伤人。”
她再用半雾膜。名字和具体药线糊掉了,但病类、处置、责任码仍能看见。她看了片刻,仍然摇头。
“不够。”
最后她用细孔膜,只留出责任码中必须挂外榜的一行:
伤责未清,不得以总名代结。
下方另有一枚可问索灯,点开后只显示“问责路径:白塔外港医责窗、总督府公议口、青岚宗旁证页”,不显示伤者姓名,不显示药证细节。
阮白行看着那张膜,轻声道:“这样能看见责任,却看不见人。”
白栀道:“要的就是这个。”
回函随行的白塔医录此时终于开口:“白塔总会未必认。医责窗若上外榜,等于承认旧伤还没结,外港医会前头那些验正会被追问。”
“那就追问。”
白栀抬头看他。
“医会怕追问,不等于伤者该替医会藏起来。”
医录被她看得退了一步。
他不是恶人,只是太熟悉白塔的规矩。病录收进医会,外人少问,医生少担责,伤者也少被人看见。许多时候这确实保护了人,可更多时候,它也替写错的人遮了手。
沈砚舟看着那枚细孔膜,忽然想起最初在废矿星上,白塔医会第一次看青岚宗弟子时,也是这样。冷、准、干净,所有伤口都能被记录,所有人也都可能被记录成样本。白栀从那时走到今日,冷意仍在,只是刀锋终于避开伤者,转向那些想借医名遮手的人。
榜房执手仍有顾虑。
“若每一张伤页都做细孔膜,外榜会多出大量问责灯。”
白栀把回函压到案上:“不是每张伤页。只挂会被总名代清的那一类。”
她列出三种:
一,伤责未清却被短名写成已结。
二,药证未回却被公示归入可放行。
三,伤者本人无权开底档,只能由造成伤责的口代申。
三条写完,案边无人反驳。
因为这三类都指向同一个裂口:最该被问清的地方,往往最早被人用总名和医档一起遮住。
周缄把三条接进外榜格式,接册器再次复测。正式器能读,矿站旧式器能读,黑帆二手器也能亮出一枚小白点。小白点点开后,只有一行:
此名下有伤责未清,不得以已入总名代结。
林珂看着这行,突然低声道:“矿业最怕这个。”
他想起很多旧债结清单。上头常写“人已转走,账随接册”,只要人被送到新口,旧矿站便能把压伤、误工、药费和赔付一起推给后来人。如今外榜挂上这枚小白点,旧口再想靠“已入总名”把伤责抹平,就会被接册器当场卡住。
医录也明白了。他脸色难看,声音却低了许多。
“总会会说你越权。”
白栀把自己的名签贴到细孔膜样式下方。
“那就说我。”
沈砚舟看她一眼:“也说青岚宗。”
白栀本来想冷笑,最后只说:“沈掌门,你们青岚宗很喜欢替人一起挨骂?”
“不是喜欢。”
沈砚舟道:“是这条规矩若只挂你一个人的名,白塔很容易把它收回去。挂上青岚宗,至少他们收回前得多写一份理由。”
白栀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说话。
她把细孔膜一张张裁好,动作很稳。阮白行在旁边记样式,偶尔问一个词该写“医责”还是“伤责”。白栀让他写“伤责”,因为这页要护住伤者还能追问的口,不能变成医会替自己留脸面的白纸。
傍晚,白塔回函被重新封好退回。退回时,里面多夹了三张样膜和一份外榜规则:
隐私遮名。
责任亮灯。
伤责未清,不得以总名代结。
送信的医录拿着回函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最后他低声问白栀:“若总会问,为什么不把这条放医责暗格?”
白栀把外榜上那枚小白点点亮。
“因为暗格里没有路。”
小白点亮在短名旁边,不大,却很刺眼。它不告诉旁人伤者是谁,也不让无关的人窥见病录。它只告诉所有想拿短名结案的人:这里还有一笔伤责没有走完。
夜里外榜试亮时,四束短名旁多了两枚白点。一枚在旧港,一枚在外坡。它们不像来路明码那样稳亮,而是轻轻闪着,像两口压得很低却还没熄的呼吸。
沈砚舟看着它们,知道星环外榜到这一刻才算有了人的体温。
白栀把新灰牌挂上去:
隐名不隐责。
伤页不入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