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小屋中,天光从破损的屋顶和墙壁裂缝里照进来,虽然昏暗但是还能看清东西。潮湿的土地的气息,淡淡的血腥气等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沉寂的对峙状态。
秦烈跪在地上,右手虚护在黑龙蛋旁边,左手旧伤还没有好,酸胀的疼痛沿着骨头缝隙一直扩散。他一直盯着墙角的小姑娘,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处于一个很警觉的状态。
刚刚从蛋壳中伸出来的黑色利爪,锋利无比,能够轻易地撕开肉体,给他的心里造成很大的伤害。本应快要死去的时候,阿宁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黯淡无神的眼睛紧紧盯着龙蛋,并不移动,让人觉得非常恐怖。
寂静在屋子里持续了好久。
秦烈慢慢的站起身来,眼里的疲累和警惕一起出现。废城中拾荒求生的日子已经磨去了他大半的仁慈之心,在绝境之下,自保才是唯一的选择。但是看见阿宁奄奄一息地躺在墙角,脚踝处撕裂,不断流血的伤口,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他冰冷的心绪也稍微有些动摇了。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水壶,冰冷的金属外壳碰到自己的手掌上,让人感觉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这是他几天来艰难求取的仅有的半瓶清水,在这死寂的废城中,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救就是透支自己唯一可以使用的生存资本,不救眼前小的孩子,小生命在这一刻撑不了多久,必将湮灭在这废墟之中。
生存环境非常恶劣,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束缚住。
秦烈沉默了几秒之后,眼中的挣扎也渐渐平息下去,最终还是压下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利己欲望。拧开水壶盖子,膝盖碰到冰凉潮湿的地面上,慢慢蹲下身来,走到阿宁身边。
清澈的水珠慢慢滴落下来,流到了女孩受伤的脚踝处。
清水碰到乌黑的血液之后,就立刻变成了鲜红的颜色,在温暖湿润的地面上慢慢渗透到缝隙里去,很快就不见了。微弱的清凉稍微减轻了伤口处灼热带来的疼痛感,阿宁全身僵硬颤抖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下。
就在秦烈觉得她可能会稍微好一些的时候,变故就发生了。
本来抬手都没有力气的阿宁,忽然间抬起了自己的小胳膊,力道大得让人吃惊,狠狠地挥向了秦烈手中的水壶。
咔嚓!
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响起。
半瓶净水全部洒在地上的瞬间,被干裂又干燥的泥土吞噬,滴洒一滴都不剩。
秦烈眼睛忽然就缩了,手也立刻握住了旁边的古剑碎片,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全身的神经立刻就会绷起来,防御姿态也马上达到极限,随时准备应对外部的攻击。从没有想过一个气息奄奄,伤痕累累的小子会突然间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
紧接着他就愣住了。
阿宁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在用水壶把水倒尽之后,她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手指也抬起来指着小屋中间飘浮着的黑色龙蛋。
她的嘴唇干裂脱皮,无声地开合着,并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平时毫无生气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急切和焦躁,仿佛想要告诉别人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异常的行为比龙爪伸出去的时候还要让秦烈吃惊。
龙蛋是不确定的危险,潜在的隐患,他一直防范的风险。但是那个濒死的小姑娘为了得到净水而把命都要丢了,还拼命地向那颗黑蛋指去。
认知上存在的矛盾重重地撞击着秦烈的心灵,使他的内心产生了很多疑问。
透支到极限之后,阿宁已经没有力气了,颤抖的手臂一下子就不动了,身体也软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碎石堆旁,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细碎,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一样。
屋子又陷入了沉寂。
秦烈一直保持着蹲下姿势,手中拿着的古剑碎片一直没有松开。望着气息微弱的阿宁,再看看不动的黑龙蛋,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徘徊,心中冷漠的壁垒也在一点一滴地出现裂缝。
净水已经被用光了,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去救治阿宁的东西了。
如果就这样放任,那个刚刚拼命传递信息的小女孩就只能在冰冷的废墟中慢慢死去。
没有了退路,只能前进。
秦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左臂的脉搏处。那里血路很浅,是最容易出血的地方,也是关系到自己精力和体力的关键之处。
用自己宝贵的精血去救别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也是对自己的最大的伤害。精血流失,本就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体力又会受到削弱,在危机四伏的废城中就等于自己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并没有任何好处只有风险。
见到阿宁胸口微微起伏,手指上还有指向龙蛋的地方之后,秦烈心中犹豫的情绪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所代替。
他没有再犹豫,手捧起锋利的古剑残片。
冰冷而锋利的刀刃抵在秦烈的手腕处,秦烈咬着牙,手腕稍微用力,顿时出现了一条整齐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小臂的皮肤慢慢流下来,一滴滴地滴到地上,在寂静的小屋里发出清脆而尖锐的嗒嗒声。
浓浓的血腥气慢慢扩散出去,泥土的味道也被掩盖住了。
秦烈忍住手上被刺到的地方疼痛,慢慢地抬起来胳膊,把流血的手腕挨近了阿宁干裂苍白的嘴巴边。
鲜红的血液慢慢滴落到女孩苍白的嘴唇上。
下一刻,异常的变化发生。
本来气息奄奄,神志不清的阿宁,喉头稍微动了一下,下意识的把流下来的血液吞了下去。
瞬间之间,原本浑浊灰暗,毫无光华的眼睛好像被一簇火焰点燃了一般。暗淡无光之后,眼睛里面就变得清澈明净起来,久违的光芒一下子绽放开来,非常鲜活。
在她身上,生命忽然复活了。
她突然抬起手来,纤细但是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秦烈的衣袖,力度很大,但是并不像一个受伤到快不行的小孩应有的力度。仰起头去,干裂的嘴唇艰难地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但是却十分清楚地传入了秦烈的耳朵里:
“它饿……”
三个字很轻,但是也很沉重。
话音刚落,阿宁嘴角就流出一缕黑色血液,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刚才眼睛里开始发亮的地方很快又变暗了,抓着衣服的手指的力量也慢慢松了下来,整个人又跌入了昏迷之中,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秦烈全身发抖,脊背立即绷紧,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顾手上的疼痛,转过头去看着小屋中间悬浮着的黑色龙蛋。
眼前所见的景象使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刚才探出蛋壳,锋芒毕露的漆黑利爪已经全部缩回了蛋壳之中,消失了。
原本黑色蛋壳上密密麻麻的小纹路此时裂纹已经扩展得很广,很深,很宽,比原来增加了三分之一左右。细细的裂痕如蛛网一样遍布在整个蛋壳上,缝隙里面隐隐约约有一股微微的热气在里面缠绕着,非常安静,但是里面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到的情绪。
小屋仍然十分破败潮湿,天空也依然昏暗无光。
秦烈跪坐在地上,左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血液沿着经络慢慢消散,带走体内的力气。低头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又没有停止下来的阿宁,再抬头看裂开很多地方的龙蛋,在他眼里满是凝重和深沉的思考。
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点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