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一觉,算得上林晚这段时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回了。
回到出租屋,她照着孙德厚交代的办法,抓一把粗盐蹲在床边画圈。
接连好多天精神绷得太紧,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撒出来的盐线歪歪扭扭,画到第三道边,直接断了一大截。
她不敢偷懒,一点一点补上去,反反复复折腾二十多分钟,才勉强围出一圈完整的盐圈。
床的四个角落,分别压上铜钱,床腿死死缠好红绳。
全部布置妥当,屋子里所有灯全部打开。
林晚坐在床上等着,心里七上八下,既害怕,又隐隐抱着一点期待。
一小时过去,卧室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又熬过去一个钟头,依旧风平浪静。
没有床底指甲刮擦的刺耳声响,衣柜也不会自己来回晃动,那种黑影压过来、喘不上气的鬼压床,也没有出现。
灯光稳稳亮着,窗帘安安静静垂在原地,就连窗外的风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安静得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林晚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伸手关掉卧室的灯。
黑暗瞬间铺满整个房间,一瞬间,她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心脏突突狂跳,随时等着寒意和怪事和往常那样扑过来。
可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床边那一圈粗盐,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那些阴邪的东西全部挡在外头,护得她好好的。
绷了十几天的神经骤然松下来,她裹紧被子,没过多大会,沉沉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无梦,也没有任何惊扰,格外死寂安稳。
一觉睡到天大亮。
林晚醒过来,趴在床上愣了好半天,才敢相信,昨晚真的什么诡异事情都没发生。
十几天日日夜夜被脏东西纠缠,霉运一桩接着一桩往身上砸,她总算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她连忙撑起身,低头检查床边的盐圈。
盐线完好,没有断开,四枚铜钱稳稳压在四角,红绳牢牢捆在床腿,一点都没有移位。
孙德厚果然没有骗她,这些土法子,是真的管用。
只是对方也说得明白,这些只能临时应付,撑不了多久,顶多三五天,盐的气息散尽,就起不到作用了。
但至少眼下,她是安全的。
林晚拿起一枚铜钱握在手心来回摩挲。
小小的古钱币,表面布满绿锈,摸上去冰冰凉凉。
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物件,居然帮她挡住夜夜找上门的脏东西。
回想这些天担惊受怕,日日煎熬的日子,委屈一下子涌上来,鼻尖发酸,眼眶说红就红了。
……
下午,算好孙德厚说的时辰,林晚又一次去到那条老巷子。
大槐树下的小摊还摆在原地。
孙德厚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子慢悠悠喝茶,神态闲散。
看见她过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昨晚睡得着了?”
“嗯,睡得很踏实。”林晚坐到他对面,语气难得松快不少,“您教的办法,真的起作用。”
“管用只是一时。”孙德厚放下茶杯,神色平平,“我跟你讲实在的,粗盐画圈只能临时抵挡,撑三五天就到顶。等盐气慢慢散掉,就没有效果。趁着这几天安稳,你好好捋清楚自己的处境,想好往后该怎么走。”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把事情问明白。”
林晚抬眼看向他,压下心底的忐忑,把憋了一整晚的疑问全部说了出来。
“孙大爷,昨天您说,有人拿着我的生辰八字,施展邪术偷走我的气运。我想弄清楚,这个借运术到底是什么,对方究竟是怎么把我的运气拿走的?”
孙德厚抿了口茶水,才慢慢开口。
“借运术,是旁门里见不得光的法子,已经流传很多年了。”
“正经讲究天命各归各的,不去妄取强求。唯独这一门,专抢旁人的福气,拿来给自己添运。好几百年前,只是江湖上哄人的噱头,后来被心术坏的人改动,手段变得越来越阴狠。”
“现在真懂这套的人没几个,可但凡敢动手的,个个贪得厉害。这种邪术藏得极深,几乎留不下半点痕迹,普通人压根察觉不出自己被算计。”
林晚手指不自觉攥紧,掌心冒出一层薄汗:“到底要集齐什么,才能偷走别人的气运?”
“三样,缺一不可。”
孙德厚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说得很慢。
“姓名,生辰八字,再加上一件贴身的东西。照片、掉的头发、剪下的指甲都算。三样凑齐,就能锁定你的命格,布下借运阵。从那以后,属于你的福气机遇,就会被阵法不停抽走。”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林晚浑身一僵。
姓名、生辰八字,还有自己的照片。
当初签约的时候,她毫无防备,一股脑全部发给老周。
那时候她傻乎乎以为,只是新人建档,做什么笔名测算,哪里想得到,相当于亲手把加害自己的把柄递了过去。
“一般会被抽走什么?”林晚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厉害。
“看施术的人贪心有多重。”孙德厚神情淡淡的,仿佛只是在唠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贪心轻一点的,也就夺你三五年福运,让你破财、小病不断,事事碰壁,不至于直接害命。”
“可遇上贪得没底线的,直接给你薅个干净。平安、财运、写文的运气,只要你命里带的,通通抽空。”
“被榨干的人,往后就沾一身灾厄,干什么都碰壁,霉运一辈子甩不开。”
林晚闭了闭眼,沉默下来。
不用再多解释,她心里已经清清楚楚。
老周,就是后者。
短短十几天,破财出事,家里电器接连坏掉,夜夜被脏东西纠缠,精神快要绷断,写东西也完全找不回状态。
属于她的安稳、福运,赖以生存的文运,已经被对方掠走大半。
“你凭什么断定,他偷走了你整整十年气运?”孙德厚抬眼看向她。
“看脸就能看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林晚的眉眼。
“气运被掠夺,脸上会落下阴痕。被抽三年,痕迹是浅灰;五年,面色整日暗沉;若是整整十年,整张脸发青,精气神直接被掏空,命根都折损大半。”
“你自己感受,是不是做什么都磕磕绊绊,动不动出岔子,浑身永远提不起力气?”
“嗯。”林晚重重点头,喉咙堵得难受。
“那就没错。”孙德厚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文运已经被切断。你命里本就带写东西的缘分,适合执笔。可气运被抽走之后,没有根基托住,哪怕写得再好也没用。机会轮不到你,曝光被压住,多少有才华的新人熬不出来,未必是本事不够,是文运被人暗中截走了。”
林晚死死咬住下唇,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恨意,继续追问。
“孙大爷,借运术是邪术,施展这个法子的人,难道一点代价都不用承担吗?”
听见这话,孙德厚神色一正,身子微微坐直。
“丫头,你问到关键地方了。”
“世上没有白捡的好处,偷来的福气终究不属于自己。借运术有定数,期限整整十年。”
“这十年之内,偷来的气运全部生效,施术者顺风顺水,名利钱财样样到手,占尽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可十年期限一到,所有窃取来的福报,会加倍反噬。数不清的灾厄,全部反扑到他本人身上。”
“偷你十年平安,他就要扛十年生死劫难。若是算计好几个人,所有人的苦难全部叠加,最后下场会凄惨无比。”
林晚瞳孔一缩,抓住重点。
“也就是说,只要熬过十年,他就一定会遭到反噬?”
“道理是这样。”
“那如果我去揭发、举报他,能不能直接破掉阵法,拿回属于我的气运?”
孙德厚轻轻摇头,直接打碎她这份幻想。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借运阵一旦成型,只要阵法没有被毁,抽取气运的联系就会一直存在。就算施术者被揭穿,阵法依旧照常运转,你的气运还在流失,身上沾的阴煞也不会消散。”
“去找人对峙没有用处,破阵,才是根源。”
“那我该如何破阵?”
林晚当即往前坐了一点,迫不及待追问破阵的办法。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孙德厚抬手,直接打断她。
“你眼下自保都勉强,先顾好自己这条命,报仇破阵要往后放。一步踏错,就再没有回头路。”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急切。
道理她懂。现在就靠粗盐圈勉强挡脏东西,她根本没有半点对抗邪阵的资本。
“那我现在,具体能做些什么?”
孙德厚沉默片刻,伸手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三样物件摆到地上。
一小包朱砂,一截老墨条,还有一沓空白的黄纸。
“粗盐画圈你已经学会,我再教你两个保命的法子。”
“第一是朱砂点额。每天睡前,取一点点朱砂点在眉心。能暂时把你命格的缺口封住,不让阴邪钻空子,护住你身上仅剩的一点气息。”
效果比粗盐要强,但是只管一夜,需要每日都点。”
他拿起墨条,对着一张黄纸,随手勾勒一道简单符文。
圆圈里面套着叉,线条朴素,却带着一股端正的力量。
“这是镇字符。”
“遇到凶险危急,脏东西直接扑过来纠缠你的时候,把这道符贴在胸口,可以强行撑开一层防护,保你片刻平安。记住,一张符只能用一次,用过就失效。”
林晚小心翼翼接过朱砂、墨条和黄纸,仔细收进背包,生怕弄坏。
收好东西,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心底最期盼的那句话。
“孙大爷,这些都只是临时保命,只能防御。有没有办法,让我彻底摆脱这些阴邪?”
孙德厚定定望着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心底存着恐惧。”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要害。
林晚浑身一僵,心口闷得发慌。
“你是空阙命格,旁人避之不及,对你而言,却是一份天赋。”
孙德厚声音放沉,慢慢跟她讲透其中的道理。
“所谓空命格,就是阴阳缺口。百鬼邪邪容易靠近,可同样,也有机会镇压百邪。运用得当,鬼怪非但伤不到你,反倒可以被你收服,听你驱使。”
“可这十几天,你一见邪祟就躲,满心害怕,只会蜷缩起来逃避。”
“你的命格缺口,好比一扇敞开的门。你心里越是害怕,这扇门就向内闭合,外头的阴邪就会不停敲打消耗你,一点点掠夺你的气息。”
“可如果你敢直面这些东西,主动把这扇门推开……闯进来的阴邪,再也伤不到你,反倒会被你的空命格吞噬,用来填补空缺。”
这番话听得林晚后背一阵阵发凉,头皮发麻。
“您的意思,要我主动去接触这些脏东西?”
“不是去接触,是收服,拿邪祟填补你虚空的命格。”孙德厚神色严肃,没有半分玩笑。
“你命格空空荡荡,福气气运不停往外漏,才会祸事接连找上门。一直空下去,早晚要被阴邪活活耗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邪填命。吞噬百鬼,补全空阙,等到命格填满的那一天,就是你翻身的时候。”
林晚手指死死攥紧那包朱砂,指尖冰凉,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怕。
怎么可能不怕。
夜夜鬼压床,床底传来抓挠声响,黑影贴在身旁,出租屋里一桩桩诡异的怪事,每一回,都吓得她魂飞魄散,整夜不敢闭眼。
光是回想那些画面,身体就控制不住打颤。
可眼下的日子,她更熬不下去。
没完没了的恐惧,甩不掉的霉运,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看不到半点希望。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就要先垮掉。
她抬起头,眼底裹着疲惫,却藏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我听明白了,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这是自然。”
孙德厚拿起蒲扇,慢悠悠摇了两下。
“我教你的这些,不是让你今晚就冲上去斗鬼收邪。先把盐圈、朱砂点额、镇字符练熟,保住性命才是第一位。”
“等你打心底不再恐惧,不是硬撑出来的镇定,是真正不怕了,再来找我,我再教你真正的本事。”
“好。”
林晚站起身,把背包背好,准备离开。
刚迈出两步,她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抛出心里最重要的一个疑问。
“孙大爷,借运术十年反噬是定数。如果对方偷了我十年气运,十年之后,报应一定会落到他身上吗?要不要我做什么去触发?”
孙德厚看向她,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在等着反噬替你报仇?”
“我只是想弄清楚,我有哪些活路,又有哪些死局。”林晚神色平静。
“十年时间太长,你耗不起。”孙德厚脸上笑意散尽,语气沉了下来。
“说是十年自动反噬,中间变数太多。万一你撑不住,提前被阴邪耗死,命格彻底碎掉。”
“只要你人没了,借运阵就失去源头,所有反噬直接作废。”
“那个偷你气运的人,白白拿走你十年福气,什么报应都不用受,安然脱身。”
林晚脸色唰地惨白,浑身寒意蔓延开来。
原来最残酷的结局是这样。
若是她熬不住死了,仇人反倒落得干干净净。
“所以,你必须咬牙撑住。”
孙德厚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你的空命格,既是灭顶的劫难,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扛过去了,吞邪填命,逆转命格,往后逆风翻盘。”
“扛不过去,尸骨无存,任人宰割。”
林晚把这番话牢牢刻进心里,重重点头。
不再多问别的,转身迈步,走进幽深的巷子里。
单薄的背影带着一股韧劲,一点点消融在树荫的阴影当中。
大槐树下,孙德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
蒲扇在手里慢悠悠摇动,低声自语。
“这姑娘,命格够硬,心性也坚韧。”
“可惜命途坎坷,一步一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