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断成两截,摔在晚晚脚边。
她刚跨过门槛,脚心还留着门槛石的冰凉。那两截木头就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磕了一下,又弹开。一截滚到左边,一截滚到右边。断口朝上,木茬子参差,却没有毛刺。像被一把极快的刀切过,切面平整,连木纹都齐齐断开。晚晚低下头。灰尘还在空气里翻涌,漏下的天光里,灰粒像无数细小的飞虫。她蹲下来,膝盖抵着碎砖地。两截牌位就在她面前,断口对断口,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灰痕。
庙里很暗。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几道光柱,照在供桌上,照在墙根那堆歪倒的牌位上。那些牌位层层叠叠,有的立着,有的倒了,有的裂了缝,有的被虫蛀出细细的孔。黑猫蹲在供桌角落,尾巴圈住前爪,眼睛在暗处亮着。晚晚伸手,先捡起左边那截。木头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像被岁月掏空了。灰尘呛进鼻子,她没忍住,咳嗽起来。咳得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眼泪都呛出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去捡右边那截。两截木头拿在手里,凉凉的,像两块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骨头。
她把两截牌位凑到一起。断口对断口,缺口对缺口。左边那截的断面上有一个凸起的小木尖,右边那截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坑。她把木尖对准木坑,轻轻一按。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断过。像有人只是把它掰开,又让她合上。接缝处只剩一道细细的线,被灰尘填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晚晚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
牌位上的字模糊不清。刻痕里填满了灰和虫屎,被潮气沤得发黑。晚晚歪着头看。她只认得“林”字。那个字她太熟了,跟罗盘上的一模一样。可后面的字被灰糊着,看不清。她抬起袖子擦。袖口是旧睡衣的袖口,洗得发白,边都毛了。她用力擦了几下,灰尘抹开了,刻痕里的脏东西反而被推得更深。越擦越脏。字没擦出来,袖口倒黑了一片。她停下来,皱着眉,看着牌位。黑猫忽然叫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它从供桌上跳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晚晚手边。尾巴竖起来,尾尖弯着,轻轻扫过牌位表面。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像细雪。晚晚屏住呼吸。灰雾散开,牌位上露出四个小字。刻得很浅,很细,像用针尖划的。
“林氏晚晚。”
晚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她认得“林”,认得“晚”。两个“晚”字叠在一起,像两只小碗扣着。她念完,抬起头,看着黑猫。猫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晚晚问:“是我?”
声音落下去,庙里很静。然后牌位轻轻一震。很轻,很细,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晚晚的手指还搭在牌位边缘,震感从指尖传上来,麻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她不知道“林氏”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林晚晚。可“林氏晚晚”听起来像别人的名字。像太奶奶的名字。像妈妈从来不说的那个名字。黑猫又叫了一声,这一声长了些,尾音拖着,像一根线在空气里拉直。晚晚刚碰到牌位边缘,想把整块牌位拿起来。黑猫忽然伸出一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牌位上,按得很稳,很有力。指甲收着,肉垫压在“林”字上。它看着她,眼睛沉沉的,像在说:还不到时候。
晚晚缩回手。她看着猫爪下的牌位。牌位翻过来了一角,背面朝上。背面的灰尘更厚,像一层黑壳。可就在那一角上,灰壳裂了一道细缝。细缝里,露出一角更小的字。那些字比正面的还要小,小得像蚂蚁脚。晚晚凑近,几乎把脸贴上去。她只看见一个偏旁——像“木”,又像“礻”。她看不全。她想伸手去拨开那层灰。猫的爪子按得更紧了些。庙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踩在碎砖上的脚步声。然后是妈妈的喊声,从巷子里逼近,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晚晚——!”
晚晚抬起头。光柱里,灰尘还在翻涌。黑猫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牌位背面那角小字,在灰缝里若隐若现。庙门外面,妈妈的手拍在门板上,拍得门板“砰砰”响。她听见妈妈在哭。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进来:“晚晚,你出来……你跟妈妈回家……”
晚晚站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拼好的牌位。黑猫的爪子从牌位上松开,跳回供桌,蹲在断腿的桌角上。它看着她,尾巴垂下来,尾尖弯了一个小小的钩。晚晚低头看了看牌位,又抬头看了看门。门板被妈妈拍得直晃,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她听见妈妈说:“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可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不烫了,也不跳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晚晚把牌位抱在怀里。木头贴着胸口,贴着罗盘。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扇被拍得砰砰响的门。黑猫在供桌上叫了最后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