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董事会追责
市一院内科病房,夜里十一点四十六分。
零星雨点敲打落地窗,雨势进一步减弱,只剩细密水雾贴在玻璃表面。街灯的光晕隔着水雾漫进屋子,地面的光斑变得柔和弥散。监护仪维持一成不变的嘀嘀节律,仪器声响和窗外微弱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平板右下角倒计时数字静静跳动。
距离银行系统输出完整底层流水文件,剩余:二十四小时零七分。
中间人中转的多方情报简报还停留在平板页面。简报罗列客观事实:鼎信子公司财务主管已经离开办公大楼,未捕捉到新增泄密信号;周瑞安完成董事会对抗预案布置;弘裕资本撤销做空挂单进入蛰伏;新加坡李薇名下账户维持静默监控。没有多余主观解读,全部是已经落地的行为记录。
林泽半靠病床,两层厚枕头垫在后背。鼻孔的医用棉球已经取下,鼻腔嗅觉异常的状况没有恢复,病房消毒水、药盒的气味依旧淡薄。太阳穴持续钝痛,右手指尖阵发性震颤没有消失,听觉会间歇性出现闷胀,偶尔伴随短时的记忆碎片模糊。又新增平衡感失调的迹象,稍微扭动上半身,就会感受到一阵轻微眩晕。他刻意规避多分支混沌推演,只被动接收外部汇总完毕的情报,不去主动模拟多重走向,不给神经系统增加额外负荷。
床栏贴着医生的纸质叮嘱,仅记录胃出血恢复期、神经功能透支的临床诊断,医生无法知晓逻辑超负荷带来的感官损伤。床头柜上药盒、放凉的白水、剩余的吐司摆放整齐,那本磨损的高三数理错题本埋在厚厚的卷宗底层,安静搁在一堆商业档案之间。
苏曼坐在陪护椅,调低平板屏幕亮度,减少光线刺激。她指尖划过风控后台同步更新的监控日志,弘裕资本的历史成交记录还在逐条哈希归档,没有产生新的做空委托。
“全部做空挂单已经撤干净。”苏曼抬高一点音量,适配林泽间歇性听觉闷胀,“资金拆分转移还在后台持续进行,现在只保留底仓观望。”
林泽视线避开屏幕强光,目光落在病房的白墙。麻木的右手放在被褥之上,手指不受控制轻轻抖动。身体轻微侧转,一阵眩晕袭来,他立刻停下动作,保持上身静止。
“保存实力,等待局势转向。”林泽语速平缓,“只要壳主体没有注销,风头一过,随时可以重新出来操作。”
病房镜头短暂收束,切向瑞科集团总部大楼。
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
总部高层办公区大半区域已经断电熄灯,只有董事会会议厅隔壁的预备休息室依旧灯火通明。保洁已经完成晚间全部清扫,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微弱气流声响。
明天一早就要召开董事会例会。今晚,派系内部人员提前到场,分头做会前铺垫。
周瑞安坐在休息室沙发上,面前摊开几份纸质材料。几份打印件上面,汇总近期二级市场股价波动数据、媒体财经评论节选、外部资本恶意做空的公开盘面截图。材料刻意筛掉弘裕资本与瑞科内部存在关联的线索,只保留股价下跌、市场恐慌的表层现象。
几名属于他派系的董事,陆续走进这间休息室。没有高声喧哗,几个人分散落座,低声交换信息。
“明天的核心诉求很明确。”周瑞安指尖点过桌面股价走势图,“秦雪借着临时CEO的身份,想要无边界铺开内部审计。审计一旦不受约束,会触碰大量历史项目,牵扯范围不可控。我们要拿股价动荡作为由头,限制审计的权限边界。重大投融资、跨境资产核查,必须牢牢收归董事会集体表决。”
一名头发花白的董事拿起材料翻了两页。
“股价下跌确实摆在台面上,外部舆论也在议论管理层整改动作过于激进。可现在市场上不少声音,本身就是我们这边关联资本搅动出来的,一旦会议上被拿出实据,这套说辞就站不住脚。”
“所以我们不主动溯源做空源头。”周瑞安说道,“不去追究是谁在砸盘。只陈述客观结果:审计扩围动作引发市场恐慌,资本用脚投票,股价承压。董事会要对全体股东负责,不能放任管理层单方面推进风险不可预估的清查动作。证据,交给秦雪自己去自证清白。我们只行使董事会的制衡权力。”
这个博弈逻辑,很像从前高三阶段的月考辩论题。题目只给定现象,不提供背后完整成因。答题人可以选取对自己有利的已知现象,推导一套自洽的论述,至于现象背后真实诱因,不在答题的讨论范畴。念头只在在场几个人脑海一闪而过,没有人开口提起校园往事。
另一名中年董事皱起眉头:“秦雪手上握有服务器运维日志、盘口监控的部分材料。她完全可以当庭反过来举证,做空源头和集团内部人员存在关联痕迹。”
“痕迹只是浅层线索。”周瑞安靠向沙发椅背,“只有关联,不等于实锤定罪。没有完整的人证、内部账套,仅仅依靠外部流水、IP痕迹,无法在董事会层面坐实指控。董事会不是司法庭审,不需要达到刑事定罪标准,只需要权衡经营风险。哪怕她拿出痕迹,我们依旧可以强调经营层面的不确定性。”
几个人继续细化明天会议上的发言口径,划分各自表态顺序,划定谈判的进退底线。不追求直接罢免秦雪,目标是锁死她单方面扩围审计的权力,守住历史项目、跨境资产这两块核心阵地。只要重大事项投票权攥在董事会,就算秦雪继续担任临时CEO,很多关键动作依旧推不出去。
特助敲门走入休息室,走到周瑞安身侧,低声汇报两条最新情况。
“第一,鼎信子公司,夜间监控没有捕捉到财务主管向外传输文件、快递寄件的记录。但监控只能覆盖网络通讯、公共区域摄像头。私人U盘带回家之后,在家里面拷贝资料,这套监控体系是抓不到的。明天九点上交备份,是第一道关口。”
“第二,海外传来消息,新加坡那一个账户,依旧只有登录痕迹,没有资金大额进出。没有收到李薇主动对外联络的信号。”
周瑞安微微颔首。
“继续保持监视。不要触发任何接触行为。”
派系人员商议完毕,陆续起身离开休息室。休息室里面只剩下周瑞安与特助两个人。
“赵明远旧部那边状态如何。”周瑞安问道。
“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观望自保,主动和旧的利益链条切割。还有少数中层,依旧在暗中维系旧有关系,害怕清算落到自己头上。”特助汇报,“这批人,可以适当释放信号,只要安分守己,不主动跳出来制造事端,不会被优先清算。分化瓦解,避免他们抱团。”
“适度安抚。”周瑞安说道,“但不要留下书面文字,全部口头传递。”
特助记下指令,躬身退出去。
镜头切换,瑞科另一处会客休息室,秦雪这边。
夜里零点零七分。
房间桌面摊开厚厚的一摞文档。服务器运维日志、监控系统抓取的做空全量盘口记录、子公司空壳供应商实地核查报告,分门别类整理成册。秦雪面前摆放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动,梳理明天董事会的应答逻辑。
她身旁站着自己的直属副手,也是她进入瑞科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明天开会,周瑞安派系一定会拿股价说事。”副手翻看着打印出来的二级市场报告,“把全部下跌责任扣到内部审计头上。”
“我不会回避股价下跌的客观事实。”秦雪手中的笔在纸面停顿,“但要把因果关系拆开。股价震荡根源,不是审计本身,是过去多年积累的历史违规遗留问题。越早清查完毕,风险才会越早出清。掩盖问题,只会把隐患往后越滚越大。”
“可董事会里面,中立董事占了不小的比重。这些人不深度参与过往灰色项目,他们关心的只有企业经营稳定、股东回报。单纯讲道义、讲合规,很难打动这一部分人。”副手说出现实难处。
秦雪指尖敲了敲那一堆空壳供应商核查材料。
“我手上有实据。子公司大量虚假采购、跨境异常付款的线索,全部摆在桌面上。这些隐患如果继续捂住,未来一旦被监管机构突击立案,整个集团要承担巨额处罚,股价会迎来毁灭性打击。把风险量化出来,给到中立董事做权衡。”
副手继续提醒风险:“周瑞安他们会拿‘证据只是间接线索’来做反击。没有内部人证、原始账套,很多线索只能证明疑点,不能直接定性。”
“我清楚边界。”秦雪说道,“我不在董事会会议室做司法定罪。我的诉求,不是当场把谁送进去。只争取有限度的审计权限。重大跨境项目、高层历史项目,我可以接受董事会集体表决。但是已经暴露出问题线索的子公司,必须允许审计团队完整往下深挖。不能用‘集体表决’这套规则,直接把已知疑点全部封死。”
两人继续打磨会议上的发言顺序、证据出示节奏,推演对方会抛出的各类发难角度,想好对应的回应措辞。没有热血慷慨的表态,全部是权衡利弊的现实博弈。全部商议结束,副手收好材料,离开休息室。
房间只剩下秦雪一人。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她心里清楚,这场董事会对峙,没有绝对必胜的筹码。规则摆在那里,她手上握着线索,但关键物证依旧缺失。输赢,取决于中立董事心中对于风险的掂量。
镜头切回鼎信子公司财务主管的居家住所。
夜里零点二十二分。
出租屋内灯光昏暗。桌面上摆着他从公司带回来的闲置U盘。电脑已经开机,屏幕亮着。
白天在办公室没有敢动手拷贝,回到家里,他依旧被两难局面困住。
电脑界面之上,远程接入公司内网,那一份加密原始账套文件夹就在屏幕中央。鼠标光标悬停在拷贝按钮上。
只要点下确认,整套原始数据就会复制到U盘。可只要U盘后续流出,不管是自己携带逃跑,还是匿名向外寄送,一旦被追溯,所有风险全部落到自己身上。如果不做备份,等到明天上午,办公电脑里面的原件上交集团,这份唯一可以撕开整条利益链的物证,就会被销毁或者篡改。
他反复来回移动鼠标,一次又一次,始终无法按下确认。
房间很安静,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每跳动一格,距离明天九点上交资料的时限,就更近一分。
他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拷贝之后,U盘藏在哪里?匿名寄出去,快递监控能不能查到寄件线索?自己继续留在公司,一旦副本泄露,会不会第一时间被当成替罪羊?如果连夜辞职跑路,往后要怎么谋生?
无数现实问题盘旋在脑子里,没有标准答案。
几番挣扎,他把鼠标挪开,断开公司内网远程连接,合上电脑屏幕。U盘随手丢到桌面一角。他没有执行拷贝。
他选择什么都不做。既不销毁,也不备份,既不主动揭发,也不主动上交额外副本。把命运交给接下来发生的事件。
房间灯光熄灭。
镜头重新回到市一院内科病房。
平板接收到新一轮汇总情报包。
第一条,瑞科董事会双方派系,夜间完成会前全部铺垫,各自划定诉求与进退底线。
第二条,鼎信财务主管居家,内网远程连接短暂出现,之后断开,没有捕捉到文件向外传输的网络痕迹,无法确认本地U盘拷贝行为。
第三条,弘裕资本维持蛰伏状态,没有新增做空委托,资金拆分转移还在后台持续进行。
第四条,新加坡李薇账户继续保持静默监视,无任何主动接触。
全部内容都是客观事件记录,不存在主观推测。
苏曼读完情报包,抬高音量,转述要点。
林泽听完,身体稍微侧转,一阵眩晕感袭来,他稳住身体,耳廓又泛起一阵闷胀,皱眉,手指轻轻按压耳廓,眼神短暂失焦。感官扰动消退之后,才缓缓开口。
“他在家里面放弃网络向外导出,只能说明一件事。没有排除掉本地U盘拷贝的可能性。网络监控看不到单机本地复制的动作。”
“明天董事会,就是台面之上的博弈。”苏曼说道,“秦雪拿手上已经查实的疑点材料,争取审计权限。周瑞安派系拿股价动荡做武器,用董事会集体表决作为枷锁,限制审计边界。中立董事手里握着天平。”
“董事会是企业内部的规则战场。”林泽呼吸节奏平缓,“这套规则可以制衡一部分人,但它优先保护公司经营与股东利益,不是为了追求真相而设计。就算证据线索确凿,也不代表诉求一定能够通过。”
“而鼎信那边,留给原始账套的窗口,只剩下不到九个小时。”苏曼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的时间显示。
林泽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病床护栏。平衡失调带来的昏沉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们依旧不能介入。任何中间人传话、匿名消息投递,都会留下链路痕迹。一旦溯源,不光侦查链路暴露,还会直接毁掉这个财务主管。恪守不留把柄,隔层操作,眼下不存在安全可行的介入路径,只能旁观等待。”
病房平板的监控面板持续刷新各类后台日志。弘裕资本依旧沉寂,没有新的交易动作。香港线人又推送几条财经圈子传闻,全部是对瑞科明天董事会结果的各类猜测,依旧没有可以提交监管的实证材料。苏曼把传闻录入备注文档。
窗外零星雨点敲打玻璃,监护仪嘀嗒作响。平板右下角,倒计时数字静静跳动: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