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证据自证
瑞科集团总部大楼,早上八点二十二分。
夜间残留的零星降雨已经完全停下,厚重云层没有散开,整片城市笼罩在灰白天光之下。集团主楼地下车库车流逐步增多,高管专车陆续驶入地下落客区。安保人员核验身份,金属闸门反复起落。
董事会会议厅位于十二层。保洁班组已经完成全部会前布置。长条红木会议桌摆好纸质文件、录音笔、瓶装饮用水。墙面嵌入式时钟,指针稳步走向八点半。
走廊来往人员脚步声、交谈声断断续续响起。参会董事、集团法务、证券事务代表依次签到入场。大部分人神色平淡,只有少数派系内部人员,眼神之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周瑞安提前抵达会场。他一身商务衬衫,袖口扣合整齐,坐到长条桌靠主位一侧。特助跟在身后,把一叠打印好的二级市场行情报告、财经媒体评论打印件,摆放到属于他的席位面前。文件全部做过分拣,剔除弘裕资本关联线索,只留存股价下跌、市场恐慌的公开表象材料。
没过多久,秦雪走入会议厅。身后跟着她的直属副手,手提两只加厚文件公文包。包内存放服务器运维日志、盘口全量抓取记录、子公司空壳供应商实地核查笔录、跨境付款异常清单。
双方落座,互不交谈。
平板、笔记本电脑陆续开机,屏幕冷光映在一张张脸上。证券事务代表调试会议录音系统,确认录音存储正常。
八点三十分,董事会正式开始。
董事长简短开场,说明本次例会几项既定议题:集团近期经营情况复盘,监管问询函后续应对,内部合规审计权限划定,部分子公司人事调整。
前面两项议题快速走完流程,进入第三个,也是今天冲突最集中的议题:内部审计权限边界重新界定。
周瑞安身体微微前倾,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拔高语调。
“近阶段,内部审计大范围铺开之后,二级市场反应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股价出现连续震荡,机构投资者问询邮件数量成倍上涨。外部财经舆论,普遍担忧集团经营稳定性。股东的利益,是董事会首要需要考量的事情。”
他伸手,指尖敲了敲面前那一叠打印报告。
“审计本身无可厚非。但是无边界的清查,不断触碰多年累积的历史项目。大量旧项目重提,会向市场释放极坏信号。现在已经出现资本用脚投票的现实结果。我提议,对临时CEO主导的内审权限做出约束。所有涉及历史重大投融资、跨境资产核查,必须提交董事会集体投票表决,通过之后,审计团队才可以向下推进。子公司层面,只有已经完成立案的明确线索,才允许审计介入。”
话音落下,会议厅之内安静几秒。几名属于他派系的董事,陆续点头。
一名中立董事翻动手上的会议资料,开口提问。
“股价下跌,完全归因为审计铺开,这个因果关系是否成立?有没有其他扰动因素?”
周瑞安没有正面回答因果真伪,只陈述看得见的客观现象。
“市场看到什么,就会做出什么判断。我们不需要纠结深层诱因。投资者看到集团不断翻查陈年旧账,恐慌就会真实发生。董事会不能拿上市公司市值去做冒险。”
这套说辞,把复杂的多方博弈,收缩成一份对股东负责的经营命题,绕开做空资本背后的关联,避开追查幕后推手,直接把讨论框定在企业经营风险层面。
秦雪坐在对面,静静听完这一大段发言。等周瑞安说完,她伸手,副手上前,把多份材料分发给桌面每一位参会人员。纸质副本一份份推到各个董事面前。
第一套材料,是过去数周盘口监控完整日志。时间戳精确到秒,每一笔大额抛单、批量撤单、委托价格全部完整留存。第二套,服务器运维后台日志,记录监控程序静默抓取到的IP访问、账户登录痕迹。第三套,子公司实地走访形成的核查笔录,空壳注册地址、虚拟挂靠工位、无实际办公人员的现场照片。
“我不否认股价震荡这个客观事实。”秦雪的语气没有激昂,平铺直叙,“但震荡的根源,不是审计在查问题。震荡根源,是这些多年没有被处理的问题本身。”
她手指划过面前的打印笔录。
“几份子公司核查报告摆在桌面上。多家承接集团大额项目的供应商,只有一张工商执照,没有办公场地,没有技术人员,没有履约产出记录。对应的付款已经真实流出集团账户。这些不是猜测,是调查组实地跑出来的事实。”
“如果董事会现在用投票,把审计锁死。这些隐患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继续潜伏。未来某一天,监管突击上门立案,全部问题一次性集中爆发。到那个时候,面临的不是股价小幅震荡,是巨额行政处罚,是业务牌照风险,是投资者集体索赔。我请各位董事,把两种风险放在一起权衡。”
会议厅内气氛发生变化。几名原本倾向中立的董事,低头翻阅手上刚拿到手的实地照片、交易流水。纸上记录的采购金额数字不小,刺眼醒目。
周瑞安派系的花白头发董事翻完材料,抬头发言。
“秦总,你提供的全部,都属于间接线索。有异常交易记录,有空壳注册地址,不等于可以直接定性贪腐、利益输送。没有内部账套,没有当事人口供,这些只能算作疑点。拿疑点,就去限制历史重大项目,同样是经营层面的巨大冒险。”
这句话戳中现实短板。
所有摆在桌面上的证据,全部来自外部采集。监控日志只能看到账户关联痕迹,不能在董事会这个企业内部会议上,完成司法层面的定罪。没有鼎信子公司那一份原始未篡改账套,就不存在一锤定音的实锤。
秦雪并不争辩“定罪与否”。
“我今天来到董事会,不是要求在座各位,在会议室里面完成司法审判。”秦雪说道,“我不请求董事会现在就认定谁有罪。我只争取权限:已经暴露出明确疑点线索的子公司,审计团队应当可以继续往下深挖。至于高层历史重大跨境项目,可以按照周总提议,走董事会集体表决流程。二者需要区分开,不能一概而论全部锁死。”
会议室陷入拉锯。
一部分董事认可,已经爆出来疑点的子公司,理应查到底。另一部分董事担心,口子一旦放开,后续会层层向上,牵扯到高层历史项目。
讨论来回拉扯,话题在市值风险、股东权益、合规隐患之间来回跳转。
就在董事会内部博弈持续进行的同一时间,镜头切到鼎信子公司办公楼层,上午八点四十一分。
办公区已经全员到岗。开灯,打印机运转,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财务部门门口张贴出集团风控下发的通知再次同步弹窗提醒:今日上午九点之前,全体财务岗位人员,上交本机全部本地账套备份,U盘、硬盘、电脑本地存档,统一归集集团服务器归档。
整个财务部门,所有人都收到这条硬性通知。不少普通财务人员,只把这件事当成又一次常规内部审计,按部就班,整理自己手上的历年备份文件。
只有那一名涉事财务主管,坐在自己隔间工位,脸色灰白。
昨夜居家,他没有执行U盘拷贝。没有向外发送任何文件。可他内心清楚,网络监控抓不到单机本地复制。昨夜关电脑之前,他手指确实触碰过拷贝按钮,只是最终没有确认。可监控系统无法证明这件事。
抽屉里,那张手写流水编号的纸条,还静静躺在原处。
办公室内部通讯软件弹出风控人员的私聊消息,系统自动推送。
“请准备好全部本地备份,八点五十分,风控工作人员会到财务部门,挨个工位收集。”
距离九点上交时限,只剩十九分钟。
隔间外面,同事走动、打印机呼呼作响。他坐在工位,手指搭在键盘上。摆在他面前现实选项依旧只有寥寥几样。
第一,上交电脑内原件,什么都不做。唯一原始账套,进入集团风控手里,大概率被篡改或者直接销毁,整条证据链就此断掉,自己之后随时会变成背锅人。
第二,现在立刻找机会拷贝副本,再上交原件。但办公区人来人往,隔壁工位同事随时会过来借打印机、对接单据,当众操作拷贝,很容易被旁人目击。
第三,找借口,谎称本机硬盘故障,备份文件损坏丢失。集团风控可以做硬盘数据恢复,这套说辞风险极高。
第四,直接主动坦白,上交全部线索。自己会立刻成为冲突漩涡中心,被双方势力同时盯上。
他坐在工位,浏览器页面来回切换,手指反复悬停,没有动作。
镜头切回瑞科十二层董事会会议厅,上午八点五十分。
拉锯谈判还在继续。
周瑞安看到,部分中立董事,被秦雪出示的实地核查材料撬动立场。他调整自己的谈判口径,不再追求完全封死子公司审计。
“可以做出让步。已经有实地核查疑点的子公司,允许审计团队继续推进。但是,每一次审计向下深挖,形成的阶段性报告,必须同步抄送董事会全部成员。但凡审计要向上触碰三年以上历史项目,无论子公司还是集团层面,依旧必须集体表决。”
秦雪权衡对方抛出的折中条件。
她拿到一部分想要的权限,放开疑点子公司往下查。但附加枷锁同样存在:阶段性报告全部抄送董事会,意味着周瑞安派系,可以提前掌握审计每一步查到的内容,拥有充足时间去做痕迹修补。凡是触及三年以上旧项目,依旧可以用投票机制卡死。
这是一场妥协交易,不是完胜。
秦雪短暂沉默,看向自己副手,副手轻轻点头。
“可以接受这套折中方案。”秦雪给出答复。
到此,关于审计权限的争论告一段落。董事长请秘书,把刚刚谈判形成的条文,整理进本次董事会会议决议草案,后续全员签字归档。
议题继续往下推进,讨论其他子公司人事调整。
镜头再次切回鼎信子公司财务楼层,上午八点五十六分。
两名集团风控部工作人员,已经走到财务部门办公区。手里拿着纸质登记表格,开始挨个工位收集本地账套备份。普通财务人员,依次上交U盘,登记编号,上交电脑本地备份拷贝件,流程推进有序。
一步步,两名风控人员,走到涉事财务主管的独立隔间门口。
“麻烦把本机所有本地账套备份交出来。”风控人员敲了敲隔间门框。
财务主管胸腔起伏,伸手握住鼠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