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炊在床上翻来覆去,被窝裹得再紧也暖不起心口那团冷。生意上的破事儿跟苍蝇似的嗡嗡转,闭眼全是账本上刺眼的红字。他一脚踹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冻得一个激灵,脑子倒清醒了些。
折叠桌腿晃得厉害,台灯罩子积着层灰,光晕糊成一团,勉强照出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林炊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指节蹭得发白——食材采购那栏的数字,像根针扎在视网膜上。
手机突然震起来,在寂静里炸得人耳膜生疼。
林炊手一抖,笔滚到桌角。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认出是老张的号码。短信内容看得他太阳穴直跳——19块8一公斤的一级肥牛卷?当他是傻子呢?这价连冷冻费都裹不住,指不定掺了多少水淀粉。
指尖悬在回复键上,冷得发麻。
他脑子里闪过父母收到钱时的笑脸,闪过房东催租时横肉横生的脸,闪过供应商叼着烟斜睨他的眼神。手指动了动,触到屏幕的瞬间,眼前突然炸开片血红——
【警告:检测到使用劣质食材意图。】
【规则判定:违背良心经营原则。】
【后果预演:配方库锁死,客流断崖式下跌,羁绊积分清零。】
林炊猛地闭眼,喉结滚了滚。那股子贪劲儿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他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挣扎已经沉下去,手指飞快删短信、拉黑号码,一套动作跟练过似的。
做完这些,他往后一靠,椅背撞得墙哐当响。窗外风刮得更凶了,窗棂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心烦。他刚要起身,门突然被敲了三下——轻得像耗子啃门框。
林炊眉头拧成疙瘩。这个点,除了那四个常来的熟女,没人会来。可她们都知道规矩,绝不会这时候敲门。
他走到门前,猫眼里映出个模糊影子。楼道灯忽明忽暗的,温知予穿着件宽松针织裙,手里攥着个小布袋,站得笔直,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局促。
林炊拉开门,侧身让她进来。温知予鞋尖沾着点泥,进来时没立刻关门,像在等什么。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记账本,又瞥了眼林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拉黑界面和短信预览窗口没完全退出去,“19.8元”“肥牛卷”几个字扎眼得很。
空气凝了半秒。
温知予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布袋放桌上,绳结解得慢吞吞的,里面露出包陈皮和几颗红枣。“我自己晒的,”她声音轻得像片叶子,“泡水喝,好。”
林炊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挡手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没必要瞒,也没资格瞒。在这个破城市里打拼的人,谁没被诱惑啃过两口?
“看到了?”他声音有点哑,没辩解,也没掩饰。
温知予点头,又摇头。她盯着林炊的眼睛,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眸子,这会儿黑得像深潭。“你要进这个货?”
林炊沉默两秒,摇头:“删了。”
温知予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背对着林炊,肩头微微耸动,像在压什么情绪。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木头:“我前夫……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
林炊愣住。
“他说生意难做,成本太高,找个便宜点的渠道没人看得出来。”温知予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第一次,他用了次品调料;第二次,换了快过期的肉;第三次……”她声音突然低下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林炊看着温知予的背影,单薄得像片纸,风一吹就能飘走。可他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颗多硬的心——能撑着把日子过下去,能在这破地方站稳脚跟,能……在他快栽跟头的时候拉一把。
“我知道不能碰。”林炊说,声音低却稳,“我不怕赚得慢,就怕睡得不安稳。”
温知予转过身,眼眶红着,眼神却清亮。她看着林炊,忽然笑了——那笑没半点悲伤,倒像卸了千斤担子。“你说得对。”她说,“我不该让这种念头冒出来。其实……我也怕。”
她怕看到林炊变成第二个前夫,怕看到这颗在泥里也要发光的种子,被现实的烂泥彻底埋了。
林炊走过去,递给她杯温水。温知予接过,指尖碰到他手掌,温热粗糙。那一瞬,两人都没躲。
窗外风刮得更狠了,像谁在哭。
温知予喝完水,把杯子放下,理了理裙摆。“我该走了。”她说。
林炊点头,送到门口。温知予站在那儿,回头看了眼屋内——台灯还是那团昏黄的光,照在记账本上,也照在林炊脸上,平静得像块石头。
她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一笑,转身走进夜色。
林炊关上门,落锁。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把所有进货群的消息通知全关了。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屋里彻底静下来。他躺到床上,闭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而在城市另一头,姜漫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晃得她眼花。她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勾着抹冷笑——夜,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