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老槐树的树根,扫过井沿上的青苔,照在石板盖上。石板盖得好好的,严严实实。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黑猫从井沿上猛地跳开。无声无息,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光柱里弹出去,落在三步外的草地上。老李吓了一跳,手电筒晃了一下。就在光柱晃开的一瞬间,井里传来一声狗叫。
很闷。很低。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老李的手电筒定住了。他蹲下来,耳朵贴着石板。又是一声。这回听清了。是狗叫。老李认得那声音。“大黄?”他喊了一声。井里回应了一声短促的呜咽。老李的脸色变了。大黄是老李家的黄狗,傍晚还趴在门槛下,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老李用力推石板。石板盖得太久,被青苔糊住了缝,推了一下没推动。他用肩膀顶,用膝盖拱,石板终于“嘎”一声挪开一道缝。一股凉气从井口冒出来,带着水腥味。手电筒照进去,光柱在井壁上晃。井底有水,浅浅一层,反着光。大黄在水里扑腾。四条腿泡在泥水里,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它抬头,看见光,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急。
老李抓起井边的旧绳子。绳子挂在槐树钉子上,平时给人打水用的。他把绳子往井里甩,一头系在树干上,一头垂下去。大黄扑腾着游过来,嘴叼住绳头。老李往上拉。狗不算重,可泡了水,毛吸了泥,死沉。老李拉得胳膊发酸,脚底在湿泥地上打滑。拉了好一会儿,大黄才从井口探出脑袋。前爪扒住井沿,老李一把揪住它后颈的皮,把它拖上来。大黄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舌头耷拉着,嘴里淌着泥水。老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浑身冰凉。
老李站起来,拿着手电筒往井里照。井壁上的青苔被狗爪子扒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砖石。砖石缝里,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地往下走。裂缝不算宽,可里面在渗水。水从缝里冒出来,顺着井壁往下淌,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条银线。老李伸手摸了一下。水冰凉。他缩回手。那裂缝的走向怪得很。弯弯绕绕,高高低低。中间一段往两边分叉,像一根树枝,又像一个字。老李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茶几上的水渍。想起门槛上的水印。那形状,也这么弯弯绕绕。像山。也像这道裂缝。
黑猫又回来了。它蹲在井沿上,尾巴圈住前爪,盯着裂缝。然后它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声音撞在井壁上,嗡嗡地响。老李的后背忽然凉了。不是风。风没这么大。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低声说:“晚晚叫我别来。”
声音闷闷的,散在夜里。黑猫看了他一眼,跳下井沿,走了。老李站在井边,拉着大黄的项圈,一人一狗浑身湿透。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石板盖还歪着。他弯腰把石板推回去,盖严了。手电筒的光灭了。他牵着大黄往家走。
老李推开门的时候,老婆正坐在客厅里。她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她看见老李浑身湿透,大黄也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湿绳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半夜去哪了?”老李把绳子扔在门口,换了拖鞋。大黄抖了抖毛,水珠子甩了一地。“井边。”他说,“狗掉下去了。”
老婆站起来,走到大黄身边,蹲下摸了摸。狗在发抖,毛里全是泥。她抬头看老李:“咋掉下去的?石板盖着,它咋掉下去的?”
老李没回答。他走到茶几前,弯腰看了一眼。花瓶底那圈水渍还在。圆的,黑洞洞的,像井口。他直起身,坐到沙发上。沙发垫子被他湿裤子洇出一片深色。他闷头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老婆去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你咋没去打水?”老婆问。她拿了另一条毛巾给大黄擦。“缸里不是没水了?”
老李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捂住嘴,他闷声说:“晚晚叫我别去。”
老婆的手停了。毛巾搭在大黄背上,她蹲在那儿,仰头看着老李。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晚晚?林若云家那个?”她问。老李点头。老婆站起来,毛巾掉在地上。她想起傍晚晚晚站在门口的样子。小小的个子,光着脚,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她想起晚晚说的那句话。当时她在厨房里听见了,隔着门,清清楚楚。“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她那时候没在意。可现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浑身湿透的老李和狗,看着茶几上那圈井口形状的水渍,她忽然觉得后脖子发麻。
天亮的时候,晚晚坐在院子里。院子很小,水泥地,墙角堆着几盆蔫了的绿植。她坐在一张小竹凳上,罗盘搁在膝盖上。妈妈在屋里煮粥,米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晚晚低着头看罗盘。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指针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往北偏西转了一点。又转了一点。最后停住。晚晚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那是老李家的方向。隔了两条巷子。她听不见那边有什么声音。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罗盘在她膝盖上轻轻一颤。然后指针慢慢转回原位,停住了。晚晚说:“狗上来了。”
妈妈端着一碗粥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说啥?”
晚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早晨的光里亮亮的。“狗上来了。”她说,“李爷爷家的狗。掉井里了,上来了。”
妈妈愣了一下。她走到晚晚身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地上。“你咋知道?”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它说的。”她说。
妈妈盯着那只罗盘看了很久。粥的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早晨的凉风里散开。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粥碗端起来,递到晚晚手里。“先吃饭。”她说。声音很平,可端着碗的手在轻轻抖。
老李家。老婆拿起电话,翻着通讯录找女儿的号码。女儿在镇上教书,住校,每周末回来。她刚翻到号码,电话先响了。铃声很尖,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老婆的脸色变了。她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学校停水了?”她问。声音提了起来,“啥时候的事?……今早?为啥停水?……管道坏了?哪一段?……”她听着听着,慢慢坐到沙发上。老李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的脸色,问:“咋了?”老婆没回答。她听了一会儿,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那圈水渍。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淡淡的一圈印子。可那个“井口”还在。圆圆的,黑洞洞的。在干了的印子里,像一个记号。
她说:“学校那一片,水管爆了。就在村西头那条主线上。”
老李没说话。他走到茶几前,弯腰看了一眼那圈印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大黄趴在门槛下,身上的毛还没干透。老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老李往村西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边,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湿漉漉的墙上。他想起晚晚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那只旧罗盘。想起那句“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他慢慢站起来。晨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窝的阴影照得深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