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下了车。
村口车站是一根旧铁杆,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站牌。杆子底下积着一小片水,不知道是昨夜下雨还是谁泼的。她背着书包,脚踩在湿地上,鞋底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了晚晚。晚晚站在站牌下面,小小的个子,旧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人的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铜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罗盘正对着她。指针稳稳地指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晚晚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她说:“姐姐,你身上有井水味。”
李萱愣住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袖子是干的,学校早停水了,她连脸都没洗,哪来的井水味。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看着那只对准她的罗盘,后背忽然麻了一下。她问:“你咋知道?”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它说的。”
李萱的目光落在那只罗盘上。旧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指针细长,指着她,微微颤着。像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抖动。她想伸手碰一下。手指刚抬起来,罗盘颤得更厉害了。她缩回手。这时候老李从巷口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得很快。他看见李萱,脚步更快了,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他伸手接过李萱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很沉,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走吧,回家。”老李说。他转头看见晚晚站在旁边。晚晚正看着李萱。老李问:“晚晚,你咋知道萱萱今天回来?”
晚晚抬起头。她的脸被午后的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说:“罗盘说的。”
老李没再问。他提着书包走在前面。李萱跟在后面。晚晚也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巷子。经过老李家门口的时候,大黄趴在门槛下,看见李萱,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两下。李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她缩回手,站起来,跟着老李进了屋。
老李家客厅。李萱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书包歪在一边。她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花瓶还在。塑料花还是那样,褪了色的红和绿。花瓶底下的水渍又出现了。这一回不是圆的,也不是长条的。弯弯绕绕,高高低低。中间一个尖,两边漫开。像一座山。她伸手摸了一下台面。指尖沾了湿。她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水渍咋擦不掉?”她问。
老李站在门口,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老婆。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抹布。她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老李,没说话。晚晚站在门口。她没进去。小小的身子靠在门框上,脚踩在门槛外面。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渍。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她说:“李爷爷,花瓶别放那儿。”
老李转过头。“为啥?”
晚晚指了指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在客厅的暗光里沉沉的。她说:“它说挡路。”
老李看着那只罗盘。他想起茶几上那两个湿字。想起井壁上的裂缝。想起昨晚狗在井里扑腾的声音。他走过去,把花瓶拿起来。花瓶很轻,塑料花在里面晃了晃。他拿着花瓶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他把花瓶搁到窗台上。窗台很窄,花瓶底悬空了一小截。他松开手,花瓶歪了一下,没倒。他退回来。茶几上台面空了一块。那圈水渍还在,弯弯绕绕的。像山。晚晚看着那圈水渍,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穿过门槛,穿过院子,往自己家走去。老李追到门口:“晚晚,进来坐会儿?”
晚晚没回头。她的小脚丫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她走到巷子拐角,拐过去了。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花瓶底的水。凉凉的。
晚晚回到家。妈妈在院子里收衣服。衣服干了,硬邦邦的,被风吹得哗哗响。晚晚坐到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妈妈抱着衣服进来,看见她。“李萱回来了?”妈妈问。
晚晚点头。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她说:“她梦见井了。”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她怀里还抱着衣服,衣服从胳膊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她看着晚晚。晚晚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竖着。她的小手覆在罗盘上,安安静静的。妈妈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她叠得很慢。过了很久,她问:“晚晚,你怕不怕?”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晚晚想了想,说:“不怕。”她低头看着罗盘,又说:“它陪着我。”
妈妈没再说话。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柜子最上层,那把锁还挂着。她看了一眼锁,关上门。罗盘忽然轻轻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西偏向了西南。西南是土地庙的方向。晚晚低下头,看着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西南,不再动。晚晚看着那个方向。她看不见土地庙,被楼挡住了。可她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小声念:“代代相传。”
声音很轻,散在院子里。妈妈听见了,转过头。“你说啥?”
晚晚没回答。她抬起头。就在这时候,土地庙的方向亮了一下。很暗的一道光,像闪电在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又被云吞了。可天是晴的。天上没有云。晚晚看着那个方向。巷口,黑猫从拐角跑出来。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倒腾着,嘴里叼着一截东西。晚晚站起来。小板凳翻在旁边,她没管。黑猫跑到她面前,停下。嘴里叼着的那截东西,是一截木头。断口参差,木茬子泛着旧色。上面有刻痕。晚晚认出来了。那是牌位。土地庙里那块牌位。断掉的那一截。黑猫把牌位碎片放在她脚边,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它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晚晚蹲下来,捡起那截牌位。木头很轻,凉凉的。断口上,刻痕露出来半个字。她认得。那是个“林”字。和她罗盘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