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晚晚弯腰捡起来。塑料封套凉凉的,边角卷了,发黄发脆。她翻过来看。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色斜襟衣裳。可衣裳底下,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和晚晚梦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晚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着塑料封套,摸着老太太的脸。她说:“太奶奶也开坛?”
妈妈从屋里冲出来。她一把抢过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别问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堵着东西。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晚晚说:“罗盘在叫我。”
妈妈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老太太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炭。巷口传来一声猫叫。很远,很轻。晚晚侧过头听。又是一声。比刚才近了些。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又像在催。晚晚从门槛上站起来。她把罗盘挂在脖子上。铜面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的。她往外走。
妈妈拉住她的胳膊。“晚晚——”
晚晚回过头。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她说:“它叫了。”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妈妈的手指松了一瞬。晚晚从她手里滑出去。小脚丫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妈妈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了一声。晚晚没回头。她走到巷口。
黑猫站在巷口。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它看见晚晚,转身往前走。走三步,停下,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三步,再停下。晚晚跟在后面。她的小短腿倒腾着,罗盘在胸口晃。穿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耳朵竖了一下,没叫。穿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穿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灯没亮,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看见晚晚,站起来。晚晚已经走过去了。黑猫在巷子尽头拐弯。
土地庙前。庙门开着。
门板斜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露出底下磨光的石面。黑猫跳上台阶,回头看了晚晚一眼,然后进了庙。晚晚跟进去。庙里比上次亮了些。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更多的光,照在供桌上。供桌上,那块牌位立着。拼好的。两截合在一起,断缝细得几乎看不见。牌位正面朝前,背面对着晚晚。背面那几行小字,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晚晚走近。牌位背面,“代代相传”四个字发亮。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晚晚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烫。很烫。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她缩回手,指尖红了一小块。
黑猫跳上供桌。四只爪子踩在牌位旁边。它蹲下来,尾巴垂着,尾尖搭在“代”字上。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庙外传来妈妈的喊声。从巷口那头劈过来,嘶哑的,带着喘:“晚晚——回来——!”
晚晚回过头。她看着庙门。门外的光里,巷子灰扑扑的,空荡荡的。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晚晚又转过头,看着牌位。她伸手,想再摸一下那些字。黑猫的尾巴抬起来,轻轻扫过她的手背。晚晚缩回手。她看着猫。猫看着她。然后晚晚转身,往门口走。她跨出一步。
牌位自己倒下了。
很闷的一声,木头撞在供桌上。晚晚回过头。牌位背面朝上,摔在供桌边缘。背面那些字旁边,又露出一行更小的字。很小,很密,像蚂蚁脚。晚晚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看。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那行字上。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念出声:“十八归山。”
声音很轻。可庙里安静,庙外也安静。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妈妈的脚步声停在庙门外。晚晚转过头。她看见妈妈站在门槛外面,半边身子探进门框,一只手扶着斜挂的门板。妈妈的脚定在碎砖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脸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张着,像要说什么。可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晚晚。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那行刚露出来的小字。晚晚看见妈妈的手在抖。门板跟着抖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在妈妈的头发上,她没察觉。
黑猫从供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无声落地。它走到晚晚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然后它往庙门外走。走三步,停一步。晚晚看着它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牌位。那行小字在光里安安静静的。她念过的那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转过身,跟着黑猫走。走到门槛前,她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还站在那儿,僵着,像一尊石像。
晚晚跨过门槛。脚心踩在门槛石上,凉凉的。黑猫在巷子里等她。尾巴一钩一钩的。晚晚跟上去。她的小脚丫踩在碎砖上,一步一步。身后,庙里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很闷。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像牌位重新倒回桌上。像那行小字被灰尘盖回去。可晚晚知道,那些字在那里。十八归山。她不懂“归山”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十八”比她大三岁半的年龄多很多。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门还是开着。妈妈还站在门里。妈妈的影子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碎砖地上。晚晚转过头,跟着黑猫走进巷子。黑猫的尾巴在拐角一闪。晚晚跟上去。
身后,妈妈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哑,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晚晚……你太奶奶……十八岁归的山。”
晚晚没听见。她已经拐过巷角了。可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在罗盘上,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什么,晚晚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些字在等她。牌位上的字在等她。灰尘下面的字在等她。太奶奶在等她。等她三岁半。等她伸手。等她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