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拉住晚晚的胳膊。
他的手很厚,指头短粗,掌心里全是汗。他攥着晚晚细小的胳膊,像攥着一根筷子。晚晚被他拉得站住了。老赵弯着腰,脸凑近她,呼出来的气有一股烟味和面汤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晚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巷子听见,“我连做三天噩梦。梦见灶台里有人叫我。叫我关火。一遍一遍地叫。”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赵的脸。老赵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面痂。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晚晚低头看罗盘。罗盘在她胸口猛转了一下。指针“嗒”地一响,死死钉在面馆的方向。指着灶台。
晚晚往面馆走。老赵跟在后面,手还攥着她的袖子。面馆的门开着,里面没亮灯。傍晚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去,照在几张旧方桌上,照在灶台的铁锅上。晚晚跨过门槛。她走进后厨。后厨更暗,只有灶台上方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油垢的墙面上,照在煤气罐和灶台之间的缝隙里。罗盘的指针一进后厨就颤得更厉害,铜面贴着她胸口,震得她心口发紧。她走到灶台前。指针稳住了。指着灶台底下。
老赵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我昨晚关了煤气,真的关了。”他声音发虚,“我拧了两遍。可今早一进门,又闻到那股味。丝丝的,像煤气味。我趴在地上闻,又没了。一站起来,又有了。”
晚晚蹲下来。她蹲在灶台前,膝盖抵着地上的油渍。地上铺着旧瓷砖,砖缝里嵌着黑垢。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地上。铜面贴着地面,指针还在颤,指着灶台底下的方向。晚晚抬头看老赵。“赵叔,把灶台搬开。”
老赵犹豫了一下。灶台是砖砌的,面上贴了瓷砖,沉得很。他搓了搓手。“搬开?这灶台十几年没动过了……”
晚晚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她又说了一遍:“搬。”
声音不大,软软的。可老赵的后背麻了一下。他想起前天。想起火苗忽然倒卷,舔到油壶。想起晚晚站在门口喊“赵叔,关火”。他咬了咬牙,走过去,两只手抠住灶台边缘。砖砌的灶台沉,他憋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脚底在地上打滑。灶台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砖底刮着地面,发出尖利的“嘎——”。灶台歪开一道缝。一股气味从缝隙里冒出来。煤气。很浓的煤气。丝丝地往外冒。
老赵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两只手撑着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墙上,他也没觉得疼。他盯着那道缝。灶台底下,煤气软管从墙角接过来,一直通到灶台的接口。软管是黑色的,旧得发硬。中间一段,鼓起来一个小包。包上有一道裂口。裂口不大,可边缘翻卷着,丝丝的气从里面往外冒。老赵的脸白了。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想起昨晚。他关了煤气,拧了两遍。可软管在灶台底下,他看不见。裂口一直在漏。一夜。一个白天。整个后厨里都是看不见的煤气。只要有一点火星。只要他早上开灯的时候,开关里迸出一星火花——
老赵的腿软得站不起来。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手在抖。晚晚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弯腰把罗盘从地上拿起来。铜面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手指擦了擦。罗盘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指着那道裂口的方向,不再转动。晚晚说:“它叫你关火。”
老赵抬起头。他看着她。晚晚站在那儿,三岁半,旧睡衣,光着脚。脖子上挂着那只旧罗盘。“昨天火苗倒卷,”老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今天漏气……差点出事。”
晚晚点了点头。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的。老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找来一把旧扳手和一段新软管,蹲在灶台前换。他的手还在抖,拧螺丝的时候滑了好几次。晚晚站在后厨门口,没走。她看着老赵把旧软管拆下来。裂口朝上,老赵拿给她看了一眼。“你看。”他说,“真裂了。”晚晚没说话。老赵把新软管接上去,拧紧。他打开煤气阀门,用肥皂水抹在接口处。没有气泡。他又抹了一遍。还是没有。他关了阀门,直起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老赵收拾好工具,走到晚晚面前。他蹲下来,跟晚晚平视。他的脸还是白的,可眼睛里的东西稳了些。“你咋知道的?”他问。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罗盘说的。”
老赵看着那只罗盘。旧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想起林若云家太奶奶。想起那个老太太坐在面馆里吃面,手里搁着这只罗盘。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这个面馆。老太太吃完面,把罗盘搁在桌上,说了一句话。他忘了是什么话。可他记得老太太的眼睛。深陷的,亮亮的。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老赵站起来。他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下面。面在锅里翻滚,白汽冒出来,散在后厨里。他捞了一碗,搁在桌上,又卧了一个荷包蛋。“晚晚,吃碗面。”
晚晚站在门口。她看着那碗面。热气从碗里冒出来,葱花漂在汤上。她摇了摇头。
老赵愣了一下。“为啥?”
晚晚说:“不收回头客。”
老赵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晚晚。晚晚的脸在昏黄的灯下安安静静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啥回头客?”老赵问。他不懂。
晚晚指了指罗盘。铜面上,“林”字沉沉的。罗盘的指针忽然转了。很急,很突然。从灶台的方向猛地偏向了门外。指着街对面。晚晚抬起头。老赵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面馆门口,街对面。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对面墙根下。一个人站在那里。男的,年纪不大,穿着夹克,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面馆门口。对着晚晚。周砚堂站在对面,正拿手机拍她。他的眼睛在手机屏幕后面,亮亮的,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炭。晚晚看着他。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周砚堂按下拍摄键。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