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屿开始写一部长诗。他告诉汐,诗的名字叫《潮汐与孤城》。写的是海和岛。但汐知道,他写的是他自己和汐。屿每天写一段,写完就念给汐听。汐发现,这部长诗和屿以前的作品不一样。以前的作品是向内的,黑暗的,像一个人在洞穴里自言自语。这部长诗是向外的,有海风,有光,有另一个人。汐感到高兴,但也隐隐不安。因为长诗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灯塔。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动作:坠落。
“为什么?”汐有些疑惑。
“因为所有的故事最后都是坠落。”
“这部长诗的结尾是什么?”
屿沉默了一会儿。“灰烬。”他说,“但灰烬里长出了海。”
汐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你能改吗?”
“改什么?”
“结尾。不要灰烬。要海就够了。”
屿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诗不能改。诗是神借我的手写的。我不能改神的东西。”
“那你可以再写一首。写一个不同的结尾。”
“不同的结尾是什么?”
“活着。”
屿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稿纸。他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反复好几次。最后他把笔放下。
“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写。”
汐拿起笔,在他划掉的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字:“活着就是——早上起来有热饭吃。下午有诗写。晚上有人在旁边。”
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接了一句:“半夜有潮声。天亮有你在。”
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稿纸收起来,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这是你的第一首活着的诗。”
屿没有回答。但他笑了。那种笑很淡,像秋天海面上最后一点落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