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起于2008年,在山东大学新校区硕士楼的三人宿舍里,李同学的床位和书桌在我南面,更南面是阳台和窗,更南面是另一栋楼的女生宿舍。他的桌面上时常摆着一本《西厢记》。这本书不入书架,放在桌面上,总能让我看到,说明他常看,此书比书架上别的书更能愉悦他的心魂。
这本书的装帧很精美,开数较大,纸业有艳光。那么优质的纸张,引得我也取过来翻阅了几下,没想到却有一些小小肿瘤似的东西,打破了我的期待。
我早已领略过《西厢》的文字之美,早已看过了纯净版的。此时看到了一个非纯净版的,第一个是不适应,我不喜欢被打断,况且夹批中的小文字也未让我有任何共鸣。情绪之下,我对李同学讲道:
“总有那么一些古人,自己没有原创力,他就钻在别人的字缝里求发展,蹭名气。对于这种无聊的人,后人是一再纵容,给他们攀附的机会。我不明白,历史对金圣叹这种充当狗皮膏药、填抹天才字缝以讨巧的人,怎么就那么宽容呢。”
李同学说:“我觉得金圣叹的夹批不碍眼。”
我说:“你难道不觉得他破坏了阅读节奏?”
李:“……”
李同学是一个淡泊的人,他对金圣叹的评并不激赏,更谈不上着迷。他平常视之。我对金圣叹的贬低倒令他很新奇。大家所感觉不同的是一个落差的问题。他认为王实甫和金圣叹之间肯定是有落差的,但落差小,金圣叹不至于水平低到王实甫的咯吱窝以下。我则认为,金圣叹太渺小了,和原创者相比,他好像石狮子爪下的小石狮子。
我有一种不喜欢古典文学注家的倾向,再辅之以一些条件,就会将这种倾向表露出来。
说到条件,我认为,一个小说,或者戏剧的注家,对于夹批应当节制,不应当频频打断。金圣叹评的书,夹批太多,寄生性太强了,惹人生厌。
事过多年了,我对于金圣叹的评价犹如一个回旋镖,时时令我放不下。特别是手机推送,“金圣叹”在手机推送文章中越来越高频,多数文章将他夸赞成绝世天才,看着那些文字,我感觉到任重道远。
我的头脑是顽固的,不论是读张竹坡评的《金瓶梅》,还是读金圣叹评的《水浒》、《西厢》,蔡元放评的《东周列国志》,我都没有感觉到注家的文笔多么美妙。以张竹坡来论,此人年轻阅历少,非要当评家,未免注水。比如《金瓶梅》中西门庆招待胡僧,写到胡僧的举止,吃了些具有性暗示意义的食物,等一系列动作,张竹坡是怎么评的呢?胡僧一个动作,他加一个“著”字,连加了十二个“著”字。如此虚张声势,玩弄字缝,评家可谓好做矣!
乘着我对明清时期这几位小说评家去魅的天赋——这种去魅究竟是不是一种天赋,需要我写一本书来证明——我选择了重新挖掘水浒传,说明金圣叹对《水浒》的理解是多么偏差。
多少年来《水浒》一直是不遇的。作者的笔法过于深邃,几乎超出了明清时期全体文人的理解力。在这种前提下,金圣叹这样的评家参与进来,他会把误读的问题更加固,后人阅读《水浒》更进入不了深奥的层面。
金圣叹评《水浒》,他会在小的地方很有真知灼见,比如武松的“完人”特征,林冲的“忍”……但是在大的方面,他把握不住《水浒》真正的脉络,把握不住《水浒》这本书真正的性格。比如说,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在招安问题上,宋江和燕青勾结了。
宋江和燕青真的勾结了,而且还不是燕青提出要去东京见李师师谋招安那个时段,勾结发生得更早。《水浒》第八十回《宋江三败高太尉》,梁山水军俘虏了高太尉,此时宋江的表现:
宋江、吴用、公孙胜等,都在忠义堂上,见张顺水渌渌地解到高俅。宋江见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过罗缎新鲜衣服,与高太尉从新换了,扶上堂来,请在正面而坐。宋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高俅慌忙答礼。宋江叫吴用、公孙胜扶住,拜罢,就请上坐。再叫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号令下去,不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张横解上王文德;杨雄、石秀解上杨温;三阮解上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杨林解献丘岳首级;李云、汤隆、杜兴,解献叶春、王瑾首级;解珍、解宝掳捉闻参谋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解将到来。单单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宋江都教换了衣服,从新整顿,尽皆请到忠义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
梁山本来有一个执法的专才,名叫裴宣。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裴宣传令,宋江为什么放着裴宣不用,让“浪子”和摔跤手燕青传令下去呢?除了裴宣之外,戴宗因为跑得快,而且是宋江的亲信,也时有传令。人人都知道,燕青的专业和传令这项工作根本就不搭!由此可以看出,为了招安,宋江和燕青已经勾结了,此时的燕青,已经不单纯是卢俊义的心腹,他还被宋江看做同路人、心腹。
从梁山基业的立场上来看,也是从反抗北宋官僚最彻底的英雄(鲁智深、武松、阮氏三雄、刘唐、史进、孙二娘夫妇等)的立场上来看,燕青是个坏家伙,促成了招安,毁了梁山基业。
一个证据是单薄的,笔者仅有这一点发现,也不会孟浪宣布燕青故意毁掉梁山基业,枉害掉许多好汉们的性命。后文会专门写燕青其人,他为什么非要毁掉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