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想到燕青居心不善这个问题,倒不是因为具体的文字和情节,而是因为燕青的排位:天罡星之末,名列一百零八将第三十六位。
古代的文学天才会在文学形式上大做文章,表现出一种影射和暗喻的功力,这要比多写几个漂亮句子更光荣。五四之后的文学不崇尚这个,认为在形式上追求太猛烈会喧宾夺主,陷入形式主义和形而上学。但是古人喜欢,为了解读古典白话小说,我等爱好者要贴近古人的头脑,主动地迎合一下形式主义,发现形式带来的意味。
水浒一百零八将的排列本就是一种形式的强烈展现,在特殊位置上是可以做出文章来的。如果作者施耐庵一点也不做,那就太没有古代文人的机巧了。
这个问题,我早在读小学时就有发现,不夸张!你说一个读小学五年级的小孩,竟能发现《水浒》一百零八将中的排列有形式,通过形式有隐喻,传达特殊意味,这也很奇怪。
话说当时是1986年,当时新华书店里有108将的挂图卖。我家买来,贴在了墙上。我看着12×9整齐摆列的108将的挂图,想道:“我要看到最中间的两位是谁,他两个有什么特别的。”
最中间的两位,54位是小温侯吕方,55位赛仁贵郭盛。这两位仿佛是卖脸的,武功不高但颜值担当,善于摆姿势,烘托气氛,被宋江用来当中军仪仗,经常护卫在宋江左右。
就像漂亮的大门要摆在中线上一样,吕方和郭盛将兵器搭在一块,就构成了一个漂亮的拱门。作者将吕方、郭盛二人放在108人的正中间,有他的特别考虑。这说明作者是会玩一些形式主义的小机心的。
吕方、郭盛的特殊位置被施耐庵赋予内涵了,那么燕青呢?
“开到蘼芜花事了”,借用《红楼梦》里的一句诗,来说明古代文人在描写最后的一个排列物,会有强烈的感伤之意。在《红楼梦》中,蘼芜的指代是麝月。
最后一个排列物代表着好缘的结束。故,《水浒》中安排双林渡燕青射雁,这一节情绪感伤的文字,主角是燕青,是燕青射雁,而不是花荣、杨志射雁。
双林渡射雁文字:
宋江传令催趱军马启程。众将得令,催起三军人马,望东京进发。于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渡。宋江在马上正行之间,仰观天上,见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又听的前军喝采,使人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浪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射雁,箭箭不空。却才须臾之间,射下十数只鸿雁,因此诸将惊讶不已。宋江教唤燕青飞马来前。这燕青头戴着白范阳遮尘毡笠儿,身穿着鹅黄纻丝衲袄,骑一匹五明红沙马,弯弓插箭,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雁数只,来见宋江。下马离鞍,立在一边。宋公明问道:“恰才你射雁来?”燕青答道,“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群雁而来,无意射之,不想箭箭皆中,误射了十数只雁。”宋江道:“为军的人,学射弓箭,是本等的事。射的亲是你能处。我想宾鸿避寒,离了天山,衔芦过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孤雁,并无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冬(春)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雁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射了那数只,比俺兄弟中失了几个,众人心内如何?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燕青默默无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口占诗一首: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
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情。当晚屯兵于双林渡口。宋江在帐中,因复感叹燕青射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的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宋江写毕,递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尽醉方休。次日天明,俱各上马,望南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
《水浒传》中双林渡射雁的感伤氛围是明显的,作者用了千字来烘托描写。这是整部小说的一个大转折,梁山兵马开始由此转向悲剧。
我们可以将“蘼芜花事了”和“燕青射雁”并在一起看,体会到排列中的最后一物含有感伤意,发掘这种感伤意是古代小说家的通技,曹雪芹会,施耐庵也会。
一百零八将有两个末位:燕青和段景住。
燕青是天罡星之末,段景住是地煞星之末。有资格来射雁,兴起这个感伤氛围的,只有燕青和段景住。在这里,用的是燕青射雁,而不是段景住,显然作者有另外的思考。
段景住的感伤内涵,已经使用过了。因为他偷来的照夜玉狮子马,导致晁盖死在了曾头市。段景住的出现,意味着晁盖的灾星出现。
两个老幺,从形式上讲,都带着感伤的巨大能量,都是感伤和悲剧的制造源。以此推理,梁山的第一次大挫折是由段景住促成的,那第二次重大挫折,将由燕青促成。
梁山有两位大头领,晁盖和宋江。燕青和段景住两个老幺,正好是两个大头领的灾星。段景住是用来衰掉晁盖的,那燕青呢?
从上天的角度来看,宋江将败亡在燕青的手中。燕青排在天罡星第三十六位,这个形式交给他的使命,就是要毁掉宋江。作者已经这样安排好了。
既然是作者这样安排的,作者要写,那就不难找到更多的证据。
证据之一:燕青和吴用有一个斗智的开始,吴用改扮成算命先生,唆使卢俊义外出避祸,燕青识破了吴用的计,苦苦谏主,奈何卢俊义不听。
看当时燕青是怎么说的:
“休信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装阴阳人来煽惑主人。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若在家时,三言两语,盘倒那先生,倒敢有场好笑(61回)!”
燕青空有智谋而不被用,眼看着一个好好的家被梁山泊的奸计毁灭,后来更知道是宋江、吴用二人的奸计,他的心里对宋、吴肯定充满了恨。这一场斗智有可能还要接着斗下去。
而且,施耐庵给出了接着斗下去的文字暗示,这些文字写得很隐晦,值得琢磨:
“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果然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74回)”
“胜似那三十五个”不是一句简单的渲染和夸张,因为出现了具体的数字。那三十五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比不上燕青,这是作者故意强调的。
这样就有了引申——
秦明比不上燕青,秦明一家人惨死在宋江的挑拨离间计之下,但他迫于形势,最终向宋江屈从。燕青比秦明强在何处?这儿是不是一种暗示,燕青比秦明做得强,他不甘屈从于宋江,他会有后续的手段。
吴用比不上燕青,这就更有内涵了。谁的计谋更胜一筹,不比怎么有结论呢?这说明在书中,吴用和燕青有一场或者几场斗智的重头戏。
甚至连世外高人公孙胜也比不上燕青!公孙胜能够预判局势和胜负,他的法术,仅用来扳回小局面,当全局不利,面临要崩盘的时候,他就找到借口,一逃了之。燕青也会这种预判局势 + 逃避风险的办法。或许更有深意:法术用来改变事物的发展进程只能是局部的,小规模的,真要想做出大动作还要靠智谋。
有了施耐庵夸燕青的这段话,我们可以判定,燕青和吴用、宋江的斗智并没有结束,还要接着斗下去,因为“燕青高于另外三十五个”的创作任务还没有完成。
证据之二:燕青和李逵交朋友,令人感到意外。燕青精通各种文娱活动,“一团风流真堪夸,万种风流谁可学”,主打一个“高雅”,而李逵除了“天真烂漫”之外,只有暴躁、粗浅和嗜杀。李逵身上有什么可以吸引燕青的,又有什么不让燕青感到厌烦的?事出反常必为妖,更合理的解释是燕青故意和李逵牵绊在一块,显示出自己不凡的价值,让宋江发现自己对他特别有用。
大闹东京一回,李逵打了杨太尉之后,放火烧李师师家的行院,一路乱打落了单。宋江吩咐燕青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把带回李逵的任务给了燕青。
燕青是幸运的,他有相扑技,将李逵“抱住腰胯,攧个脚稍天。”李逵多次被燕青摔,惧怕他的摔跤技,只得被燕青拖走。
李逵的胡闹和失控曾经令宋江非常头疼。燕青替宋江收拾了麻烦,这样就获得了宋江的青眼。这是他接近宋江的第一步。
至宋江去东京“看灯”,在李师师处流露出好色倾向,李逵站到了宋江的对立面。然后就是很有名的第七十三回《黑旋风乔捉鬼,梁山泊双献头》,李逵砍了杏黄旗,作势要斧劈宋江,他相信定是宋江抢了刘太公的女儿。这个时候,是燕青站出来维护宋江的名誉,他说:“李大哥听了这话(刘太公的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附草木,假托姓名的,在外面胡做。’……”燕青的话缓解了宋江的危机,宋江至此更加重视燕青。
一直到征方腊的前夕,燕青仍然和李逵一起游玩,二人俨然是挚友,一起走街串巷。这一回燕青对李逵的利用更直接,他故意把另一只宋朝军队动员起来征方腊的消息让李逵听到。虽说书中写是无意之中撞见的,但是引路的人却是燕青。前后对照起来看,燕青通过李逵影响宋江的路线是非常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