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之三：燕青在梁山泊三败高太尉之后，爆发出了强烈的主动性，要第二次上门和李师师通款曲，谋求招安。

事在第81回，这一回的场景很奇怪。请看相关文字：

且说梁山泊众头目商议，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实。”吴用笑道：“我观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个转面忘恩之人。他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若要等招安，空劳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犹可，又且陷了二人。”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把衷情达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为上计。”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闹了东京，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不想这一场大闹，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遮过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头上关节最快。小弟可长可短，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恩。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

燕青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较好，读者心中总有一个燕青被宋江推动招安且不情不愿的样子。这都是读书不细心的缘故。真正的情景是燕青急不可耐，主动提出来要去见李师师。因为李逵的一场大闹，打人放火，惊吓皇帝，宋江对于李师师这条路都已经不提了，正在想别的路径，燕青还是念念不忘李师师的功效，急于将自己摆进去，促成招安，他在心里有算计，而宋江并没有央求他。

看看燕青是怎么说的——“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遮过了。”李师师有没有受皇帝的猜疑，燕青根本不可能知道，除非他专门去打探了，得了结果。此处燕青说的不是自己的话，他是在替宋江说话，他比宋江还急着招安。

燕青这么一虚伪，盖住了宋江的一厢情愿的偏执，抚慰了宋江的痛点，宋江也反过来替燕青说话了——“贤弟此去，须担干系！”

98版央视《水浒传》，将燕青塑造成了一个不愿招安，对李逵倾诉忧虑，经不过宋江央求又去促成招安的矛盾体。这是只看到了宋江的恶，看不到燕青的恶，将所有的坏事都归于宋江了。

98版电视剧中的燕青，非常珍视和李逵的友谊并山寨中的自由生活，生怕这样的生活早一天结束了，这是一场巨大的误读。如果燕青真是这样的心态，他在李师师面前少尽一分力，少说一些话，回来就可以敷衍宋江，说：“已经尽力了，只怕此事不成。”他又何必非要把事情做透？

证据之四：

征方腊未发生之前，燕青和乐和商量去东京城里看灯，被李逵偷听见。书中文字：

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例，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点放。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自与乐和商议：“如今东京点放花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更换些衣服，潜地入城，看了便回。”只见有人说道：“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燕青看见，却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你们瞒着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燕青道：“和你去不打紧，只吃你性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现今省院出榜，禁治我们，不许入城。倘若和你入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李逵道：“我今番再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燕青道：“明日换了衣巾，都打扮做客人相似，和你入城去。”李逵大喜。

燕青是个“精细人”，怎么会注意不到李逵在一旁，就说看灯？燕青这等精细人，不可能一次次吃李逵的拖累而没有防范，更何况，李逵说“我已听了多时。”李逵这等黑大汉、黑铁牛，作为一个大目标在燕青的周围是无法隐藏的。唯一的解释，是燕青故意让李逵听到。

书中还有暗示，燕青相比于乐和是不正常的，乐和嫌李逵麻烦，另外约了时迁，入城看灯去了。这里的乐和是一个正常人的行事方式，对李逵这个风险源躲避。燕青故意让李逵听见京城中有热闹，主动招惹李逵，其中有蹊跷，好像他另有目的。

次日，燕青带着李逵走，因为李逵听说书的讲到“刮骨疗毒”一节叫嚷，被燕青拖到了另一处地方。

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人家。那人家道： “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黑旋风听了，路见不平，便要去打。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厮打的意思。那汉子便道：“俺自和他有帐讨钱，干你甚事?即日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去，你休惹我。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厮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口好棺材。”李逵道：“却是甚么下江南?不曾听的点兵调将。”燕青且劝开了闹，两个厮挽着，转出串道，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入去里面，寻副座头，坐了吃茶。对席有个老者，便请会茶，闲口论闲话。燕青道：“请问丈丈，却才巷口一个军汉厮打，他说道要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出征，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那老人道：“客人原来不知。如今江南草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去剿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径奔出城，回到营中，来见军师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遣张招讨领兵。宋江听了道：“我等诸将军马，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使人去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

征方腊的行动是不是被燕青促成的？作者不愿写得那么直白，加入了一些偶然因素，好像是恰好碰见两个人争斗，说出张叔夜和刘光世要征调一支大军去打方腊。但内中的环节，更像是燕青有意布置的。巷口中的两个人是不是燕青找来的托呢？很有可能。虽然不能下定论，但燕青在前面故意招引李逵，一步步将李逵引到此地，却是真的。在这个燕青用入城玩耍的诱惑牵动李逵的大前提面前，巷口中的两个人争斗说话极有可能是燕青排好的戏。

燕青那么急着告诉吴用和宋江干什么呢？本来入城不就是为了玩吗？怎么不玩了？原来的预备是“看灯”，是要晚回军营的。为什么不看完灯回来再说方腊的事？这便是又一个疑点了。宋江贪功，燕青打报告给梁山造成的损失是毁灭性的。哪怕燕青不是有意坑害梁山兵马，他也是事实上的罪人。

燕青若能晚一些时机回报，将消息压一压，或许宋江依然要请缨赴江南作战，条件便不同了，宋江不再是先锋，梁山军马是增援军队，不再是先锋军。梁山军队之所以伤亡惨重，只因“先锋”二字。宋江贪头功，燕青帮宋江抢了时间，争得了先锋官，加大了梁山军的牺牲。

凡是有梁山衰事的时候都有燕青！这便是天罡星之末的功效。

燕青是好心办坏事吗？燕青是无心毁灭梁山被时局推着走的吗？我觉得这样的发问太肤浅了。

咱们换一个角度来问：作为一本文学名著，其中的人物燕青是有意对宋江、吴用报复有深度，还是无意报复偏偏踩中了报复的节奏有深度？

《水浒传》的后几十回，是一场隐蔽而又宏深的斗智故事，燕青斗死了宋江，斗死了吴用，斗死了宋江的亲信花荣等人，还有更多的英雄是无辜的，也跟着陪葬了。

金圣叹把《水浒》腰斩了。他以为后面几十回不值得读。他却不知道，后面藏着一个他完全没看见的燕青，后面藏着一个震撼的嵌套故事。

行文至此，回看我在《写作的缘起：当年曾贬金圣叹》这篇小文里抛出的第一个证据：宋江让燕青传令，不是随意的，也不是偶然的，那是一个燕青、宋江勾结起来共同谋划招安的标志。

还有更多的证据，在《射雁》文字里，燕青面对宋江的埋怨，他说的全是假话。“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群雁而来，无意射之，不想箭箭皆中，误射了十数只雁。”既然是学射箭，那就是求中的，怎么可能会“无意射之”，“误射”的“误”又在何处？一个如此说话的人会是好人么？作者故意用一段虚妄的辩词来提醒读者：注意这个说谎话的人，他暗中做鬼。

还有更多的证据，比如招安之后，梁山军队分为两路，燕青分在卢俊义带领的那一路，这一路中没有宋江和吴用，人事分配权在卢俊义手里。燕青有意避开了前线作战，负责运粮，这个变化也是突兀的。和截杀史文恭时的画风不一样了，对吧？截杀史文恭的时候，卢俊义燕青齐上阵，由于这主仆二人的默契，可以为卢俊义凭空增加许多战斗力。卢俊义身边是需要燕青助阵的，燕青却转向运粮了，这定然不是卢俊义的主意，因为卢俊义并不想削弱自己。更大的可能，是燕青向卢俊义要求的。燕青避开了最危险的前线，自己得以保存，只有自己比宋江、吴用活得长，他才能够等到宋、吴二人的悲惨结局，报他心中的仇。

燕青报仇的手法，对于吴用、宋江、及其宋江有限几个亲信（如花荣、李逵）之外的梁山好汉来说，是歹毒的。更无辜的是未曾担任过头领的梁山军士，数万人都为此陪葬了。我的情感是站在梁山基层士兵的立场上，说燕青是个坏家伙，阴险无比。若说还有一点可以原谅的因素，则是他的坏是被宋江、吴用刺激起来的，燕小乙同志的阴谋是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