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被施耐庵写成了灯下黑的效果。明明他写的就是燕青一马领先、大包大揽去促成招安,造成了恶果,读者却感觉他是被宋江推动的,无奈之感拉满,不愿意把账算到燕青头上。
明明是他在射雁,造成了一幅惨痛的画面,这个画面是一个象征。但是读者却有意把象征的范围缩小,只把雁来做象征,预感梁山兄弟的没落,却不愿把燕青纳入象征的范围。须知,燕青射雁是整个的一幅画面,那射出去的一支支箭代表着离散,代表着杀气,来自燕青,燕青就是杀害者。凭什么要把燕青从这幅画里摘出去再论象征意义呢?
在众多的《水浒》评注和《水浒》衍生小说中,从未见有人识破燕青的“毁寨”用心,对燕青的误读何止延续了几百年!
造成对燕青的误读,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在此我讲两个原因。
第一,古人小说方面的批评,多是伦理的批评。看冒名李卓吾的评点,大部分都是讲伦理。伦理批评的方式一枝独大,造成了中国小说研究家方法的匮乏。从“重伦次”这个角度来看,燕青是个小头领,他不负责梁山人员的未来。负责梁山未来的是宋江和吴用,至于说燕青利用宋江心中的魔做文章,哪怕他心底另有一番阴谋,造成的恶果还是要由宋江、吴用负责。
燕青是宋江“下面的人”,他多提想法、多做事,献出自己的能力和资源,这就是好小弟,忠仆了。
在古人看来,燕青认得李师师,这是他的人脉资源。燕青对大哥献资源,这就足够好了。身份带来的伦理决定,燕青只负责小的方面。
打个更简单的比喻说:大哥爱吃糖,我用糖齁死大哥,这也是忠义。
这是封建时代(姑且用这两个字吧)道德的悖论。对于处在下位的人,是不能用“未来结果”如何来要求的。如果“下面的人”对未来结果负责,那他们就会把“思考未来”当做借口,不再勇于跑腿做事了。封建道德最怕的是“下面的人”有了懈怠之心,不再积极地献热情、献资源。
所以,对于燕青帮助宋江提前实现了招安,造成了恶果,不能批评,没法批评。
燕青虽然从主观上和客观上都在毁梁山,但是他的地位和职分给了他完美的庇护。
这是古人的逻辑。这个逻辑到了现在的二十一世纪已经不再适用了。但是由于惯性,由于历代以来对燕青的赞美(外带羡慕)积重难返,揭发燕青的阴沉狠戾这一翻转性工作仍然不好做。
近年来,一些水浒人物遭到了翻转性的论述。如王路先生的《水浒白看》一书,用细致的文笔揭露了李逵的假孝,将李逵和哥哥李达做了对比,真孝的是李达,假孝的是李逵。
翻转了李逵之后,王路又把目标对准了卢俊义,分析卢俊义家庭惨变的前前后后,指出了卢俊义的种种不堪。
卢俊义和燕青本就是紧挨着的,王路弄翻了卢俊义,下面该轮到我翻燕青了。小乙何能独免?
第二个误读的原因,《水浒》作者在描写燕青时,做了一系列的假动作,把燕青描写得非常光鲜,掩盖了他的阴沉和报复心。
世人最爱“救济”二字,燕青被描绘成了救济的化身。就像一个善于炒股短期盈利的,和一个善于做长线炒股盈利的,众人肯定更欣赏、艳羡那个善于操作短线的。信燕青、傍燕青带来的回报总是很快很及时——
卢俊义如果信燕青,就不会中了吴用的奸计,也就没有了后来的一番苦楚。
卢俊义靠燕青营救,引来了梁山泊好汉劫法场,保全了性命,还报了家仇。
宋江依靠燕青,打破了蔡京、高俅的隔阻,用李师师的威风压制住了奸贼们——虽说是暂时的。
甚至从感情上,燕青还成为了梁山英雄“苦大仇深派”、“坚决革命派”的救济者。三败高俅之后,高俅成为俘虏,被解上山。此时宋江对高俅“纳头便拜”,口称“死罪”;连世外高人公孙胜也要做“捧案执瓶”的活儿,给高太尉敬酒;林冲、杨志等和高太尉有仇的好汉,只能“怒目而视”,受制于宋江的禁令,毫无办法。此时燕青却利用高俅的酒后狂言,和高俅相扑,狠狠地摔了高俅。这样安排情节,燕青就成了林冲、杨志等人的感情救济者,也成了同情英雄、心中不平的读者的感情救济者,被烘托得很高。
但可惜的是,燕青摔高俅,是一个不符合情势发展的产物,是作者违背逻辑勉强写来的。别的不说,请想一想高俅的年龄多大了,高俅是苏轼的书童,苏轼是仁宗时已经出仕的人物,早已去世。高俅在此时的宣和四年,已经是六十岁以上的人了。一个至少六十岁的人,还是俘虏的身份,会和二十多岁的燕青比赛摔跤?
这种忽然降智的段落,用来装扮燕青的机敏、义气,其实是不可信的。他掩盖了前面刚刚发生的“宋江教燕青传令”这一个细节,把真相埋得更深一些。读者被燕青摔高俅的痛快而吸引,就不再追究燕青的其他问题了。
施耐庵这样写作,是出于一种将读者分流的机心。一般读者得到燕青机敏伶俐的快感,就匆匆翻过了,寻找下一个快感;而有更多思考维度的读者,则会得到更深的震撼式的阅读快感。
大概施耐庵也没有想到,他给燕青搭配的几场含有假动作的戏,写得太有感染力,结果把燕青的真魂埋得太深了,构成了小说史上重大的一次误读。
在众多的《水浒》评注和《水浒》衍生小说中,从未见有人识破燕青的“毁寨”用心,对燕青的误读延续了好几百年!
《水浒后传》把燕青塑造成了梁山事业的继承人。在书中,梁山幸存好汉重新聚义,燕青辅佐李俊建立海上霸业,书中的燕青连浪子气也没有了,转变为肃穆的谋国老臣。
《说岳全传》虽然不是水浒续书,依然误读了燕青。在这本书里,燕青被描绘成了一个凶恶的山大王,专门惦记着宋朝皇帝的后人,嘱咐手下,遇见了就抓,就杀,他如此做的目的是“为宋大王报仇”。这里如果改成“为卢俊义报仇”方为合理。
陈忱、钱采也算是水平较高的作家了,依然看不出《水浒》暗藏的脉络,由此可以推想,古人看《水浒》多是在看热闹。一些评论家给出的评语,很多都是不切题的。
如果给《水浒传》找一个最理想的评点者,我希望那个人是曹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