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的村子没有名字。陆灵均问了两次,那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女人也只是摇摇头,说就叫“河那边”。
陈老六家在村子最里头,挨着一片竹林子。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边。门口晒着一张旧渔网,网眼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水草。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两只搪瓷杯。她手里捏着根线,没穿针,就那么捏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着陆灵均一行人,没问你们是谁。她只说:“你们也是来问老六的。”陆灵均说:“是。我们是……”他还没编好,那女人就摆了摆手:“不用说了。这两天来问的人多。派出所的,镇上的,还有两个穿便衣的。都没找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说:“他自己走的。那天晚上,他说听见河里有鼓声。我当他又喝多了。他拿了网就出去了。再没回来。”陆灵均心里一动:“鼓声?他常听见鼓声吗?”女人说:“不常。可这半个月,隔几天就有。从上游老码头那边传来的。村里人说是水鬼敲鼓。老六偏不信。他说他打了三十年鱼,什么水鬼没见过。他就去看了。”她说到这儿,声音断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线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灶边,端出一只碗。碗里是半碗凉水。她放在陆灵均面前:“喝。你们走了这么远。”陆灵均接过碗。他没喝。他问:“陈婶,老六的船,我们能去看看吗?”女人点头:“在滩上。你们去看吧。”
陈老六的船不大,平底,船帮上刷了层桐油。陆灵均蹲在船边,用手摸了一圈。船沿没有抓痕。船底也没破。他翻了翻船舱。舱里有一块旧篷布,半卷着。篷布下面压着一只搪瓷缸、一小袋米、半瓶烧酒。东西都在。人不见了。陆灵均站起来,朝上游看。从这片滩到那段老码头石阶,大约两百步。中间隔着一小片浅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林久溟站在船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水,忽然说:“他下水了。从船上下水,踩着浅水走到石阶。石阶最上面一级有他的脚印。半只。只有右脚。左脚没踩实。他是被拽下去的。”陆灵均问:“你怎么知道?”林久溟指了指船头:“船头朝下。风是从上游来的。如果他是从船头跳下去,船应该往后退。可船头反而往上游偏。说明他从船尾下的水。船尾有一根缆绳。绳子没了。”陆灵均绕到船尾。果然。船尾的缆桩上还留着一截断绳。断口齐整,像被刀割的。他说:“他上岸了。缆绳被解了。他自己解开的。”孟稚蹲在浅水边,用树枝拨了拨水底的卵石。她拨开两块石头,底下露出一小片黑泥。黑泥里有东西。她夹起来。是一小撮碎发。很短。发根是白的。她说:“陈老六的。他在这里弯过腰。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揪住了头发。”沈闻溪站在岸上,把这一切记在本子上。她忽然问:“那个石阶,是水房的码头?”陆灵均说:“是。水房的船在这里靠过。鬼域用了水房的路。他们把陈老六引下水,不是在河边动手。是从水底把他带走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那段石阶。石阶上的青苔被踩掉了一块。像有人最近下去过。他回头对林久溟说:“我下去看看。”林久溟说:“水冷。”陆灵均说:“冷不过南关那条。”他把外衣脱了,只留一件单衫。他把裤脚卷起来。正要往石阶走,林久溟拉了他一把。陆灵均回头。林久溟用左手指了指他后腰。陆灵均这才想起,鼓槌还在他包里。他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那槌子温温的。他说:“你担心我。”林久溟松开手,说:“我在这里。”陆灵均点头。他转身朝石阶走去。脚踩进浅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站在滩上。他空着的那只袖子在风里轻轻动着。像一个不完整的影子。可那影子,钉在地上。比什么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