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卡住了。

四阶的九个洞填满了，满满的，一点缝都不剩。但它升不上五阶。它在洞穴里趴了七天，试了各种办法，吃心，吃高阶异兽的肉，甚至让苏苏给它灌了一回地母之泉的浓缩液，都没用。第九个洞填满之后，第十个洞没有出现。

苏苏绿线查了半晌，说：“阿爹，你的积累够了。但你的神魂没跟上。四阶到五阶，要神魂先突破，才能开第五阶的洞。”

曲崽说：“神魂怎么突破。”

苏苏说：“去杀。杀比你强的。杀到神魂撑不住，破了，就能开洞。”

曲崽站起来，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它说：“那我出去一趟。”

蓁蓁第一个反对。她的尾巴绷紧了，壳甲贴地，暗金色的瞳孔盯着曲崽。她说：“不行。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曲崽说：“我一个人去。”

蓁蓁说：“你才四阶。外面五阶六阶到处都是。你一个人，怎么打。”

曲崽说：“慢慢打。”

蓁蓁的尾巴抽了一下地面，碎石溅起来。她说：“小曲，你听我说。你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事了，我们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

曲崽爬过去，蹭了蹭蓁蓁的壳甲边缘。它的尾巴搭在蓁蓁的尾巴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它说：“我会回来的。五阶才回。而且——苏苏能知道我在哪里。”

蓁蓁的眼睛红了。她的尾巴卷着曲崽的尾巴，卷得很紧，很紧，过了很久才松开。

小落蹲下来，手指搭在曲崽的壳甲上。他说：“我陪你去。”

曲崽说：“你留在这里。”

小落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曲崽说：“你去了，谁看着他们。”

小落的手指在曲崽的壳甲上停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没有再说话。

雪儿窜上土堆，四只白爪子踩实了，耳朵压着。她说：“小龟崽，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人出去，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我们在这里等，等得心焦，你知不知道。”

曲崽说：“我知道。”

雪儿说：“你知道你还去。”

曲崽说：“我卡住了。再卡下去，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都升不上五阶。我等不了。嘛嘛等不了。”

雪儿不说话了。它的耳朵贴着，尾巴卷在身侧。

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它说：“我跟你去。我不靠近，远远跟着。你打你的，我不插手。”

曲崽摇头。它说：“你留在这里。巨鼠叔，你守着这边。”

巨鼠沉默了一会儿，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她说：“你要去多久。”

曲崽说：“不知道。五阶了，我就回来。”

凝霜说：“苏苏的绿线，你带多少。”

曲崽说：“十二根。”

凝霜说：“够吗。”

曲崽说：“够。”

凝霜没再说话。她把石板收拢，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

苏苏从大本营那边赶过来。她趴在曲崽面前，壳甲边缘的绿线一根一根放出去，落在曲崽的壳甲内侧。十二根，一根一根贴好。她说：“阿爹，十二根。每根能挡一次致命伤。用完了，就没了。”

曲崽说：“嗯。”

苏苏说：“你要回来。”

曲崽说：“我会回来。”

苏苏说：“你答应喔。”

曲崽低头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但苏苏的眼睛没有亮。她的浅褐色瞳孔暗着，尾巴搭在陶缸边缘，一动不动。

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五个空竹筒挂在身上。他看着曲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纪翡桢坐在旁边，目光沉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秦谶靠在石壁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合着。他看着曲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想说什么，但不敢说。

曲崽转了一圈，看了每一个人。它说：“等我回来。”

然后它走了。出了斜坡洞穴，穿过通道，往东走。它没有回头。它知道如果回头，看见蓁蓁的眼睛，它就走不了了。

它走了七天，到了盐碱地。

盐碱地地面全是白的，踩上去嘎吱响。曲崽踩上盐碱地的时候，壳甲底下传来细碎的碎裂声。它低头看，脚下的盐壳裂了一片，裂缝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曲崽趴下来，把壳甲贴在地面上。它听了一会儿，听见盐壳底下有东西在爬。不止一只。它数了数，至少七只，四阶。都在盐壳下面。盐壳很脆。

曲崽站起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盐壳就碎一片。它故意走得很重，壳甲压着盐壳，碎了一路。盐壳下面的东西动了。

第一只从盐壳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曲崽已经跳到了半空。它从上面压下来，壳甲砸在那只异兽的背脊上。异兽的背脊是软的，被砸中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曲崽的爪尖扣进凹口，往里一撕。异兽嘶吼着甩头，尾巴抽过来。曲崽没有退，它侧身让过尾巴，另一只爪子扣进异兽的脖子。异兽的脖子很粗，但曲崽的爪尖够长。它往里一合，血喷出来。第一只倒下去。

第二只、第三只从两侧钻出来。曲崽转身，把第一只的尸体踢过去。第二只被尸体撞了一下，慢了半拍。曲崽从尸体上面扑过去，爪尖扣进第二只的眼窝。第二只嘶吼着往后缩，曲崽没松，爪尖往里一搅。第二只倒下去。

第三只从背后扑上来，曲崽没有回头，尾巴抽过去。尾巴抽在第三只的侧腹上，把它抽得往侧面滑了两步。曲崽转身，从正面压上去。第三只的爪尖挥过来，曲崽侧身让过，壳甲撞在它的胸口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开。第三只倒下去。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曲崽一只一只杀。盐碱地的盐壳被血染红了，一片一片的红，在白地上刺眼。最后一只倒下去的时候，曲崽站在尸堆中间，喘着气。它的壳甲上多了三道白痕，有一道很深，渗了血。它低头看了看，没有管。

它继续往东走。

它走了五天，到了大裂谷。

裂谷很深，从上往下看，看不到底。谷底有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曲崽站在裂谷边上，往下看。它听见谷底有翅膀扇动的声音。不止一只，五阶。

它在裂谷边上蹲了很久。它想着蓁蓁最后松开尾巴时，眼睛红了。它想着苏苏把绿线一根一根贴在它壳甲内侧的时候，手指在颤。它想着小落蹲下来，手指搭在它的壳甲上，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它想着雪儿的耳朵压着，尾巴卷在身侧。它想着巨鼠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它想着凝霜的冷白色瞳孔，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

它站起来，往下爬。

裂谷的壁很陡，但曲崽的爪尖能扣住石缝。它往下爬了一段，翅膀声越来越近。第一只从下面冲上来，灰黑色的翅膀展开有一丈宽，爪尖往前伸。曲崽没有躲。它把壳甲往石壁上一贴，等那只异兽冲到跟前的时候，它往侧面一让。异兽的爪尖擦着它的壳甲过去，撞在石壁上。曲崽从侧面翻上去，爪尖扣进异兽的翅膀根部。翅膀根部是软的，曲崽的爪尖往里一撕。异兽嘶吼着往下坠，翅膀断了一半。

它坠到一半的时候，曲崽已经松开爪尖，往另一个方向跳了。第二只从上方冲下来。曲崽没有往上爬，它往下跳。它跳到了第一只坠落的异兽身上，踩着它的背脊往下滑。第二只追下来，曲崽从第一只背上弹起来，壳甲撞在第二只的胸口。第二只往侧面翻，撞在石壁上。曲崽没有停，它踩着第二只的背脊往谷底跳。

谷底很热。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石缝边上长着红色的苔藓。第三只、第四只从谷底飞上来，曲崽没有躲，它直接冲进它们中间。它的爪尖扣进第三只的脖子，壳甲撞在第四只的腰上。第三只的脖子被撕开，血喷在红色的苔藓上。第四只被撞得往侧面翻，曲崽追上去，爪尖从它的背脊上划下去。第四只倒下去。

第五只从背后偷袭。曲崽没有回头，尾巴抽过去。尾巴抽在第五只的翅膀上，翅膀折了。第五只往下坠，曲崽转身，从上面压下去。第五只的爪尖挥过来，曲崽侧身让过，壳甲砸在它的背脊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开。第五只倒下去。

五只五阶，全倒在谷底。曲崽站在尸堆中间，壳甲上的白痕又多了两道，有一道在脖子边上，差一点就到喉咙。它低头看了看，还是没有管。

它往上爬，爬出裂谷，继续往东走。

它走了七天，到了沼泽。

沼泽的泥是黑的，水是黑的。曲崽站在沼泽边上，闻了闻。沼泽里有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吐，泥面跟着起伏。

它蹲下来，把壳甲贴在地面上。它听见泥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止一只，五阶。它在沼泽边上蹲了很久。它想着蓁蓁以前跟它一起打猎的时候，总是从侧面撞过去，壳甲顶在猎物的腰上。它想着苏苏在大本营坡底放绿线，一根一根落在那些异兽身上，从早放到晚。它想着小落站在它旁边，手指搭在刀柄上，从来不说话，但永远在。它想着雪儿窜上高处，四只白爪子踩实了，耳朵转一圈，说“没东西”。它想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它想着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它。

然后它找了一根枯树枝，扔进沼泽里。枯树枝落在泥面上，没有沉。泥面起伏了一下，然后一只异兽从泥底下钻出来，张嘴咬住枯树枝。曲崽看见了它的牙。牙很长，很尖，一排一排的。曲崽记住了牙的位置。它把第二根枯树枝扔到另一个位置。第二只异兽钻出来，咬住。曲崽记住了第二只的位置。它扔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五只异兽，五个位置。曲崽记住了。

然后它走进沼泽。它踩在泥面上，没有沉。它的壳甲很宽，压强小。但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刚才记好的位置中间。泥底下的异兽在动，在找它。曲崽走到第五只的位置，停下来。它把壳甲往泥面上一压。泥面塌了，第五只异兽从泥底下钻出来，张嘴咬过来。

曲崽没有躲，它把壳甲往前一送，异兽的牙咬在壳甲上。壳甲很硬，牙没有咬穿。异兽愣了一下，曲崽的爪尖从侧面扣进它的眼窝。第五只嘶吼着往泥里缩，曲崽没松，爪尖往里一搅。第五只沉下去，泥面冒出一串黑泡。

第一只从侧面冲过来。曲崽往泥面上一趴，壳甲贴着泥面。第一只的牙擦着它的壳甲过去，曲崽的尾巴抽在它的脖子上。尾巴抽中了，第一只往侧面翻。曲崽追上去，爪尖从它的侧腹划下去。第一只沉下去。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曲崽往泥面上一滚，滚到第二只的侧面。第二只的牙咬了个空，曲崽的爪尖扣进它的腮。腮是软的，曲崽的爪尖往里一撕。第二只沉下去。第三只从背后咬过来，曲崽没有回头，壳甲往后一撞。壳甲撞在第三只的牙上，牙断了。第三只嘶吼着往后退，曲崽转身，从正面压上去。爪尖扣进它的喉咙。第三只沉下去。第四只转身想跑，曲崽追上去，爪尖从它的背脊上划下去。第四只沉下去。

五只五阶，全沉在沼泽底。曲崽站在泥面上，壳甲上的白痕又多了三道，有一道在腹甲边缘，差一点就到心脏。它低头看了看，还是没有管。

它走出沼泽，继续往东走。

它走了五天，到了石柱群。

石柱很高，一根一根竖在地上，像一片石头森林。柱子上长着发光的苔藓，夜里亮得像星星。曲崽站在石柱群外面，看着那些光。它听见石柱下面有东西在走，脚步很重，每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它数了数，三只。都是六阶。

它在石柱群外面蹲了很久。它想着自己卡在四阶那七天，试了各种办法，吃心，吃肉，灌地母之泉，都没用。它想着苏苏说“你的神魂没跟上”的时候，浅褐色的瞳孔暗着。它想着蓁蓁的尾巴卷着它的尾巴，卷了很久。它想着小落说“我陪你去”的时候，手指搭在它的壳甲上。它想着雪儿说“你是不是疯了”的时候，耳朵压着。它想着巨鼠说“我远远跟着”的时候，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然后它走进去。

它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柱的阴影里。第一只从侧面走过来，曲崽看见了它的腿。腿很粗，上面全是石头一样的鳞片。曲崽等它走过去，然后从后面跟上去。它跟着第一只走了一段，找到一个石柱之间的窄缝。它钻进窄缝里，等第一只转回来。第一只转回来的时候，曲崽从窄缝里冲出来，爪尖扣进它的后腿。后腿上的鳞片很硬，但曲崽的爪尖够利。它往里一撕，撕开一道口子。第一只嘶吼着转身，曲崽已经缩回窄缝里了。第一只进不来，它在窄缝外面转了两圈，走了。

曲崽从窄缝的另一头钻出来，绕到第二只的侧面。第二只比第一只大，步子更重。曲崽等它走到一根石柱边上，然后从石柱后面冲出来。它的爪尖扣进第二只的侧腹，往里一撕。第二只的侧腹很软，血喷出来。它嘶吼着往侧面撞，撞在石柱上。石柱断了，上半截砸下来。第二只被砸中，趴在地上。曲崽从石柱上面跳下来，壳甲砸在第二只的背脊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开。第二只不动了。

第三只冲过来。它比前两只都快，曲崽没有躲开，被它撞了一下。壳甲上又多了一道白痕，很深，渗了血。曲崽往侧面滑了两步，第三只追上来。曲崽没有退，它往一根石柱后面绕。第三只跟着绕。曲崽绕了三圈，第三只撞断了三根石柱。第四根石柱很粗，第三只撞上去的时候，石柱没有断，它自己被弹回来了。曲崽从石柱后面冲出来，爪尖扣进它的喉咙。第三只倒下去。

三只六阶，全倒在石柱群里。曲崽站在尸堆中间，壳甲上的白痕又多了四道，有一道在左前腿上，很深，走路有点瘸。它低头看了看，还是没有管。

它走出石柱群，继续往东走。

它走了三天，到了荒原。

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石头和干土。曲崽站在荒原边上，看见了那群异兽。五阶成群地走，一望无际。它数了数，至少几百头。它蹲在荒原边上，蹲了很久。它想着嘛嘛。想嘛嘛的怀抱，想嘛嘛的壳甲边缘那种安心的温度。它想着嘛嘛走之前，它在嘛嘛怀里趴着，嘛嘛的壳甲暖着它。它想着它答应福庆，要把嘛嘛带回来。它想着它已经走了这么远，杀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它想着它不能死在这里。它想着它要回去。它想着它要带着五阶回去。

它把苏苏的绿线一根一根从壳甲内侧取出来。十二根，用掉了十一根。还剩一根。它把最后一根贴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它站起来，走进荒原。

第一群异兽冲过来的时候，曲崽没有躲。它冲进它们中间，爪尖撕开第一头的喉咙，壳甲撞开第二头的腰，尾巴抽在第三头的腿上。三头倒下去。后面的冲上来。曲崽转身，爪尖从第四头的侧腹划下去，壳甲砸在第五头的背脊上。第五头倒下去。第六头、第七头、第八头。曲崽一头一头杀。

它杀了很久。杀到壳甲上的白痕数不清了，杀到左前腿的伤越来越深，杀到尾巴被咬掉了一截。它还在杀。

第十二根绿线用完了。

第一头五阶异兽的爪尖扣进了它的壳甲裂缝里，往里一撕。曲崽的壳甲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血从裂缝里涌出来。它往侧面滑了两步，第二头异兽撞上来，把它撞飞出去。它在干土上滑了五丈，停在一堆石头边上。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围上来。曲崽趴在石头边上，血从壳甲裂缝里往外渗。它的左前腿瘸了，尾巴断了一截，壳甲裂了三道大口子。它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围上来的异兽。

然后它看见了。

一头六阶。从兽群后面走出来。体型比所有的五阶都大一倍，灰黑色的皮毛，爪尖有一道旧伤。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曲崽盯着它。

它趴在那里，血还在渗。它的暗金色瞳孔盯着那头六阶异兽，盯着它爪尖上那道旧伤。它的脑子里转得很快。六阶。对于它来说比五阶高两阶。它在墟里这么多年，群体杀过五阶，杀过六阶，但从来没有在重伤的情况下独自杀过六阶。它想起了蓁蓁的尾巴卷着它的尾巴。它想起了苏苏的绿线贴在它壳甲内侧。它想起了小落的手指搭在它的壳甲上。它想起了雪儿的耳朵压着。它想起了巨鼠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它想起了凝霜的冷白色瞳孔。它想起了裴逸的空竹筒。它想起了纪翡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它想起了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合着。它想起了秦谶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它想起了曲崽。它自己。它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次厮杀，每一次搏命，每一次在死亡边上擦过去。它想起了自己四阶，卡了那么久，就为了现在。

它站起来了。

它的身形在暴涨。从四阶到五阶，壳甲从巴掌大，一点一点变大。壳甲边缘的纹路从银色变成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成银白色。它的四肢变粗了，尾巴变长了，断掉的那一截重新长出来，比之前更粗，更硬。它的暗金色瞳孔变成了金白色，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像树根。它低头看自己的壳甲边缘，银白色纹路在流动，在聚集，在凝结。

雪花飞镖。它的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这是它在外面就有的能力，进墟之后被压制了。现在五阶了，恢复了。它感觉到空气中有水汽。荒原上的干土里，石头缝里，天空中，到处都有水。很少，很淡，但到处都是。它的壳甲边缘的纹路在吸收那些水汽。水汽聚过来，聚在壳甲边缘，聚在纹路里，凝成一颗一颗极小的水珠。水珠在纹路里滚动，在合并，在变大。然后它从壳甲边缘甩出去。

第一颗水珠甩出去的时候，像一颗冰晶，透明的，尖锐的，带着银白色的光。它打在那头六阶异兽的爪子上，打在旧伤的位置。旧伤被击中，皮翻开了，血渗出来。六阶异兽嘶吼着往前冲。曲崽没有躲，它从石头边上冲出去，身形比之前大了一圈，壳甲比之前厚了一层。它迎着六阶异兽冲上去。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水珠从它的壳甲边缘甩出去。水珠打在六阶异兽的眼睛上，打在它的鼻子上，打在它的嘴里。六阶异兽甩头，水珠碎了，变成冰渣，溅在它的脸上。它嘶吼着撞过来。曲崽侧身让过，壳甲撞在它的腰上。六阶异兽的腰比五阶硬，曲崽的壳甲撞上去，没有撞倒它，只是把它撞得往侧面滑了一步。

曲崽没有停。它在荒原上跑起来，壳甲边缘的水珠一颗一颗甩出去，像雪花飞镖。六阶异兽追上来，爪尖往前伸。曲崽往侧面跳，水珠甩在爪尖的旧伤上。旧伤裂开了，血喷出来。六阶异兽嘶吼着转身，曲崽已经跑到另一侧了。它在荒原上跑，绕着六阶异兽跑，水珠一颗一颗甩出去，打在它的身上，打在它的旧伤上，打在它的眼睛上。

六阶异兽追不上它。它的左前腿有旧伤，跑起来有点瘸。曲崽的右前腿撑地，左前腿拖着，但它的速度快，比六阶异兽快。它绕着六阶异兽跑，一圈，两圈，三圈。水珠一颗一颗甩出去，打在同一个位置，打在六阶异兽的左前腿的旧伤上。旧伤越来越大，血越来越多。六阶异兽的左前腿终于撑不住了，它往前跪了一瞬。

曲崽冲上去。它的壳甲撞在六阶异兽的胸口，把它撞翻在地。六阶异兽的爪尖挥过来，曲崽侧身让过，壳甲压上去，压在它的脖子上。六阶异兽挣扎着，爪尖在曲崽的壳甲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白痕。曲崽没有松。它的壳甲边缘的纹路在流动，在吸收，在凝结。荒原上的水汽被吸过来，聚在壳甲边缘，聚在纹路里，凝成一颗一颗极大的水珠。然后它从壳甲边缘甩出去，全部甩出去。

几十颗水珠，像几十把飞镖，从壳甲边缘飞出去，打在六阶异兽的脖子上，打在它的喉咙上，打在它的头上。六阶异兽嘶吼着，挣扎着，然后不动了。

曲崽趴在六阶异兽的尸堆上，喘着气。它的壳甲上的白痕数不清了，左前腿站不直了，尾巴断了一截，壳甲裂了五道大口子。但它活着。它趴在尸堆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看着灰白色的天。它感觉到第十个洞开了，五阶的力量流遍了全身。它感觉到自己的身形比之前大了一圈，壳甲比之前厚了一层。它感觉到雪花飞镖的能力在体内沉下去，沉到壳甲边缘的纹路里，沉到经脉深处。

它趴了很久。

凝霜载着对异兽群结束诊治的苏苏从大本营那边回来。石板落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苏苏从石板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她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的壳甲边缘的绿线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又亮了一瞬。她的浅褐色瞳孔缩着，缩得很小。

“霜姨！！！”

声音尖利，变了调。凝霜从石板上弹起来，叼住苏苏的壳甲边缘，把她甩到自己背上。石板升起来，贴着地面爆冲出去。洞口的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又合上。凝霜和苏苏已经消失了。

斜坡洞穴里，众人还在火堆边。蓁蓁趴在火堆边，尾巴搭在地面上。小落靠着石壁，手指搭在刀柄上。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秦谶靠在石壁上。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

雪儿从土堆上跳下来，四只白爪子踩实了地面，耳朵压着。她说：“苏苏喊‘霜姨’，声音都变了。凝霜叼着她就跑了。”

蓁蓁的尾巴从地面上弹起来。她的暗金色瞳孔睁大了，壳甲贴地，四肢绷紧。她说：“肯定是绿线用完了。”

小落站起来。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他说：“好怕，该不会曲崽出事了。”

巨鼠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它站起来，暗灰色的皮毛抖了一下，暗褐色的瞳孔盯着洞口外面。裴逸站起来，长袍下摆垂下来，五个空竹筒磕在腿侧。纪翡桢站起来。秦谶站起来。温雪珩也站起来，嘴张着，不敢出声。

众人涌出洞口，聚集在崖壁外面的空地上。天已经暗了，远处的荒原边缘只剩一线灰白。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干土和血腥味。没有人说话。蓁蓁的壳甲贴地，暗金色的瞳孔盯着东边的方向。小落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雪儿的耳朵压着，尾巴卷在身侧。巨鼠的尾巴搭在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裴逸的手攥着空竹筒，攥得很紧。纪翡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秦谶的暗褐色瞳孔盯着远处。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合着，肩膀在抖。

等了很久。

凝霜操控着石板飞过荒原的时候，曲崽趴在尸堆上，血从壳甲裂缝里往外渗。它的暗金色瞳孔半阖着，看着灰白色的天。它听见了风声。很轻，很快，从西边来。它没有力气转头。但它知道。

石板落在它旁边，凝霜从石板上滑下来。她低头看着曲崽，冷白色的瞳孔缩了一下。苏苏从凝霜的壳甲上滑下来，爬到曲崽身边。她的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一根贴在曲崽的伤口上。裂缝在愈合，血在止住，左前腿的伤在消退，尾巴断口处露出的骨头被新肉包住。但她的绿线也在颤。她颤了很久。

曲崽说：“苏苏。”

苏苏说：“阿爹你别说话。喔在。”

曲崽说：“五阶了。”

苏苏说：“嗯。喔感觉到了。你开了。别动。”

她趴在曲崽身边，绿线一根一根收拢。她的手在颤。凝霜把曲崽叼起来，放在石板上。苏苏趴在曲崽的壳甲上，凝霜操控着石板往西飞。曲崽躺在石板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苏苏的壳甲上。它的尾巴断了一截，但伤口已经封住了。

它说：“我回来了。”

苏苏说：“嗯。阿爹回来了。”苏苏的绿线还在收拢，一根一根，慢慢地。

东边的天际线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凝霜的石板。石板上驮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凝霜，雪白色的壳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另一个是曲崽，趴在石板上，壳甲上的裂缝从背脊一直延伸到腹甲边缘，左前腿歪着，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露着骨头。

石板落在空地上。

众人围上去。蓁蓁第一个冲到石板边上。她低头看着曲崽，暗金色的瞳孔缩着。曲崽的壳甲裂了五道大口子，裂缝里还在渗血。左前腿的关节肿了两圈，站都站不直。尾巴断口处露出的骨头白森森的。它的暗金色瞳孔半阖着，看着蓁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苏从凝霜的壳甲上滑下来。她的浅褐色瞳孔沉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爬到曲崽身边，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六根绿线同时贴在曲崽的伤口上。裂缝在愈合，但很慢。血在止住，但还在渗。她的绿线亮了一瞬，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

苏苏说：“不够。绿线用完了。它的伤太重了。地母之泉的微光只能压住痛，止不住内伤。”

曲崽趴在石板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它的呼吸很浅，很碎，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它的尾巴在石板上轻轻动了一下，搭在苏苏的壳甲上。它说：“苏苏。别急。我没事。”

苏苏没说话。她的绿线还在颤，还在放。她的壳甲边缘的银纹亮到了极致，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她闭着眼，呼吸很浅，壳甲在颤。

凝霜从石板上滑下来，站在旁边。她低头看着曲崽，冷白色的瞳孔缩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壳甲边缘的银纹一直亮着，没有暗下去。

蓁蓁的尾巴卷着曲崽的尾巴，卷得很紧。她低下头，蹭了蹭曲崽的壳甲边缘。她说：“你回来了。”

曲崽说：“嗯。五阶了。”

蓁蓁的眼睛红了。她说：“我不要五阶。我要你好好的。”

曲崽说：“我好好的。”

小落蹲下来，手指搭在曲崽的壳甲上。他没有碰裂缝，只是把手掌轻轻放在壳甲完好的那一块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雪儿窜上石板的边缘，四只白爪子踩实了，耳朵压着，尾巴卷着。她说：“小龟崽，你吓死我们了。”巨鼠蹲在石板外侧，尾巴搭在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它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轻轻搭了下曲崽的壳甲边缘。

裴逸站在人群外面。他看着曲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五个空竹筒，把竹筒一个一个解下来，放在地上。纪翡桢站在他旁边，目光沉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发白。秦谶靠在石壁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合着，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众人把曲崽从石板上抬下来。小落和巨鼠一人抬一边，把曲崽挪到洞穴里面，放在火堆边。苏苏趴在曲崽身边，绿线一根一根收拢，又一根一根放出去。她的壳甲边缘的银纹暗着，绿线细得像蛛丝。她说：“阿爹，你睡一觉。喔在这儿。”

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它的尾巴搭在蓁蓁的尾巴上，壳甲贴着地面。它说：“我回来了。”

蓁蓁说：“嗯。你回来了。”

火堆烧着。肉在火上滋滋响，茎块肉粥咕嘟咕嘟冒着绵密的细泡。

曲崽安心陷入了沉睡——回家了……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