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匕首插入鞘内,重新别回腰间。
“来了。”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蔻娜站在门口,僵在那里。
石室里飘着一股松脂和烟火气,混着甬道带上来的潮气。桌上那盏油灯还烧着,灯芯短得快灭了。壁龛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长。
王虎坐在那里,面朝门口。他身上穿着那身绿褐黑黄交错的迷彩服,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皱巴巴的。
脸瘦了一圈,颧骨明显了些,眼窝有些陷。胡子拉碴,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又乱,领口敞着。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势还是老样子,稳当得让人来气。
八天前蔻娜亲眼看着他倒在血泊里,任她怎么喊都不应。得知他的坟墓位置后,她几乎每天都去,一遍又一遍念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祷词。每天蹲在木板前面说话,从清晨说到日头偏西,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流干了,再也哭不出来。
而他却坐在这里,说出一句“来了”。
这几天的委屈、眼泪,全被他压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下面。
蔻娜迈开步子。
鞋底擦过石板,声音很轻。王虎刚要站起来,蔻娜已经冲到他面前。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拳头里,一拳打在他脸上。
王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石壁。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蔻娜的声音又冲又哑,带着哭腔,更多是憋了八天的火。
王虎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蔻娜笑了一声,强忍着早已通红的眼睛不让里面的泪水掉下来,“你知道还让我难过这么多天?你知道还让我对着一堆土说了那么多的话!”
她一拳接一拳打过去。
王虎不躲也不挡,任凭她这么打下去。
蔻娜越打越乱,拳头逐渐失了章法,力气也越来越散。
“你还手啊!”她大叫道。
王虎只是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蔻娜拳头停了一下,眼泪控制不住地一下子掉下来。
她咬着牙,又砸了两下,可那点力气已经撑不住了。
最后她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王虎垂着眼看她。
“这事是我欠你的。”
蔻娜咬住嘴唇,眼泪砸下来,落在地面上。
她不想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越忍越抖,最后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王虎抬起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这一把和从前一样重,哄人的本事还是那样差。
蔻娜抓着他的衣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她攥着领口的手蹭过他胸口。皮肤完好,什么伤都没有。那天的血是假的。她手抓得更紧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转身退进甬道,把木门虚掩上。
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壁龛里跳动的火光。
哭到后面,这八天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翻上来。她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到头来眼泪还在。
哭了很久,蔻娜才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右脸还肿着,颧骨上一片青紫。
王虎看着她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脸怎么了?”
“打的。”蔻娜别过头,用手背抹了一把,“杀人换的。”
她在厚木桌旁的木椅坐下来,将脱下来的吉利服挂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记号,墨迹有新有旧。
“这么多天。”她说。
“嗯。”
“你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你明明说过不会再对我有任何隐瞒的……”
“抱歉。”王虎垂下眼睛,坐在了蔻娜对面。
蔻娜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虎哥,你敢不敢对神明发誓,绝不再对我有任何隐瞒?”
“你知道我不信……”说到一半,王虎突然看见她那坚定的眼神,举起了手掌,“我发誓。绝不会有下次。”
看着一本正经发誓的他,蔻娜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鼻涕给喷了出来。
“你笑什么?”王虎一愣,但看着她边抹着脸边笑着,又补充道,“笑笑也好。”
“我笑你……明明什么都不信,还能毫不犹豫地立誓。”蔻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说道。
“这叫实用主义。”王虎抓了抓头道。
“又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和你断绝兄妹关系。”
“别。”王虎摆摆手,“你可是我最亲的妹妹了,我怎么敢再骗你。”
“嘿嘿。”虽然眼睛已经哭肿,但听到他说这句,蔻娜还是不由地笑出声。
不过,也就一下,她立马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脸严肃地说道:
“对了,虎哥。那个粗脖子男人跑了!怎么办?”
“他死了。”
“死了?”蔻娜一脸不敢相信,但随即明白了过来,“是你杀的。”
王虎点了下头。
“当他借着休整的理由离开你时,我便跟了上去。他跟那个瘦高个在林子深处碰了头,两人比划了几下方向,一个往你那边走,一个往林子另一头绕。”
“我去格鲁姆的路上你一直都在?!”
王虎再一次点头,不过这次眼神有些飘移不定。
“哼!”蔻娜的指节攥紧了,“原来你一直都在。”
“我是担心你,所以……”
“我知道。”蔻娜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那两个人就分开了,瘦高个去找了你。我摸到粗脖子绕到了你另一侧的林子,打算和瘦高个夹击你,我先把他处理了,赶回来的时候你正和另一个打。”
蔻娜垂下头,她无法责怪王虎,因为她知道王虎的做法。
“你是怕当时还有其他人,所以才没有立刻对那两个人动手。”
“嗯,那个粗脖子饶了个道,到了你的另一侧树林,打算和那个瘦高个对你进行夹击。”
“所以你就把他杀了。”
“是。”
“然后你就看着我和瘦高个强盗厮杀,不过来帮我。”
“呃……”看着鼓起脸的蔻娜,王虎尴尬地说道,“我也想看看你实战能到什么程度。”
他的目光在她缠着布条的小臂上停了一瞬,语气里那点理直气壮收了几分。
“你——”
“当然,你的表现很不错,要是你靠人的时候发力再好点就更好了。”
王虎的手用力地搓了搓她的头,搞得蔻娜的头发变得乱糟糟。
蔻娜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又用拳头对着他的肩膀砸了一拳,道:
“那后来呢?”
“看你进了村子,就回来了。”
蔻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跟到了格鲁姆村?”
“嗯。”
蔻娜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后,睁开眼问:
“那些人到底是谁?”
“目前还不确定。那人身上有块旧皮牌,跟我拿到的一样。”王虎说,“这帮人有组织,有层级,但最上面是谁,还没摸到。”
蔻娜的手攥紧了。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低下来,“什么事都替我决定。让我走,让我等,一直让我追着你的背影。”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我已经准备好了。”
王虎摇了摇头说:“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那你快点教我,我会学的很快。”
“急不得。”王虎一脸严肃地说,“我教你的东西如果基础打不好,以后会要了咱俩的命,你明白吗?”
蔻娜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瞪着王虎,眼眶又一点一点红了,但她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不仔细看都会忽略的地步。
石室里静下来,只剩火把偶尔噼啪一声。
王虎沉思了一会,说道:
“有样东西得接着教你。”
“什么东西?!”当听到这句话,蔻娜瞬间抬起头,两眼放光。
“我那个世界的语言。”
蔻娜的脸垮了下来。小时候她闹着要学王虎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结果学字的时候,一个方块里挤了十好几笔,她写得头昏眼花,到头来只记住了一套拼音,字本身一个没认下来就丢开了。
“小时候你教我那些字,我一个都没记住啊。”
“至少拼音学会了,底子还在。”王虎压低声音说,“托玛丽给你送信那回,我一直担心有人看到那封信。倒也不是信不过他们,但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稳妥。”
蔻娜咬了咬嘴唇。信被截的后果她也能想到。她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灭的油灯,灯芯在热风里晃了晃,硬生生撑住了最后一截光。
“……学就学。”她攥了攥拳,“这回不会再跑了。”
王虎胡乱地摸了摸她的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玛丽端着一碗热水和一碟掰好的面包走进来,放到蔻娜面前。
“先吃点。”
玛丽看了王虎一眼。王虎冲她点了点头。
“跟她说说之前的事。”王虎说。
玛丽拉过一把木椅,在桌边坐下。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摊开在桌上,把王虎那张地图往旁边推了推。
这张更粗糙,墨线歪歪扭扭,但标得很清楚——六个点,围着一个中心。
“小北岭,一共有六个村庄。”玛丽的手指顺着墨线点过去,“驿站北面的黑石和南面的泽恩在最外面,其余四个围着北岭镇。每个村子都被人捏着,村民交贡税,交不出就挨打,再交不出,就杀。”
蔻娜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
“控制村子的是什么人?”
玛丽看了一眼王虎,继续道:“是来自降神大陆的异教徒。”
“什么?!”蔻娜震惊地站了起来,她看向王虎道,“虎哥,这些人难道是——”
“有可能,但是还需要进一步摸。”
王虎示意她坐下后,玛丽继续说道:
“每村都有一个驻守者,手底下养着一帮收编的强盗。”玛丽说,“除了驻守者,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背弃了自己的信仰的叛徒。”
“怪不得。”蔻娜喃喃道,“当时虎哥加入的时候,他们会让虎哥去亵渎圣碑。”
玛丽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心。那一点被墨涂黑了,旁边画着一个潦草的记号。
“灰骨寨,就在北岭镇附近。他们控制着镇子。统治着整个小北岭。”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蔻娜问。
“杀驻守者,解放村子。”
蔻娜盯着地图上那六个点,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们呢?你们有多少人?能联系到几个村子?”
玛丽把那张粗糙的地图折好一角,指尖压着折痕,停了一下。
“小北岭六个村,每个村都有几户跟我们通气。”她说,“加上黑灯驿站这条线,能凑到五六十人。”
“这么多人,你们就甘愿这么忍着?”蔻娜的声音高了起来。
玛丽抬起头看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眼睛有些阴沉。
“你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吗?”
蔻娜咬住了嘴唇。
玛丽继续说:“种地的,打铁的,磨面的,赶马的,祖祖辈辈在这片山沟里刨食吃。那些人来了之后,逼着改信他们的神,交税交粮,交不上的、反抗的就挨刀。不肯背弃信仰的,手里只有锄头和柴刀。”
她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灰骨寨那个黑点。
“我们的人,蹲在田埂上是农夫,拿起武器也还是农夫。真到了要杀人的时候,连自己都护不住。”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壁龛上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到地上灭了。
“我们也不是没试过反抗。”玛丽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全都失败了。带头那几个人,尸体在各自村子里挂了三天。”
蔻娜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玛丽看向王虎,"等一个真正打过仗、杀过人、知道怎么布阵、怎么退的人。等一个能带领我们的人。"
王虎靠在椅背上,一直听着。这会儿他抬了抬下巴,看着玛丽。这些话虽然之前从未从她的口中说出,但王虎也大致猜到了。
“所以我们刚来的时候,你给的那些委托,都是试探。”蔻娜问。
“是。”玛丽点了点头,“来路不明的人,我不能信。我得确认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是不是背叛信仰之人。”
蔻娜沉默了,她从来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去考虑事情。
这时暗道里传来带着拖沓的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个灰白发老头站在门口,胡子乱糟糟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两只手上全是木屑和胶渍。他怀里抱着一副弩,腋下夹着一卷羊皮纸。
“总算成了。”加列特把弩放到桌上,声音沙哑,满脸藏不住的得意,“层压弓臂,五层不同材料胶合,同时用兽筋加强。威力比你画的那张图上的还要高。”
王虎伸手把弩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拇指拨了拨弩弦。弦绷得很紧,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的眉头松开了。
“试过没有?”王虎问。
“当然试过。”加列特得意地说道,“二十步,直接射穿木盾。七十步,三层皮甲,一箭就透。精准度比你之前给我的也强多了。”
王虎点了点头,把弩放回桌上,目光移到加列特腋下那卷羊皮纸上。
“那是什么?”
“上次没给你的那张。”加列特把羊皮纸摊开,压在两张地图上面。
王虎扫了一眼图上的线条,嘴角动了一下。
“舍得给了?”
“你人都‘死’了一遍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蔻娜凑了过来,看了看。
加列特带来的是地下矿道的线路图。炭笔标了两个出口:一头连着黑灯驿站的后厨;另一头通向黑石村北面的山脚。
“这里以前是矿坑。”加列特的手指顺着主线划过去,“后来矿挖空了就废了。坑道还在,通往驿站的是新挖的,通往黑石村是旧的。”
王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火把的光照在羊皮纸上,把那条虚线照得发黄。
“有这张图方便多了,黑石村的敌人就比较好处理。”
“所以我才急着把图带过来。”加列特拍了拍弩,又拍了拍图,一脸得意,“弩有了,路也有了。就差人了。”
“是啊。”王虎盯着地图,“是时候找这些异教徒算账了。”
蔻娜看着桌上铺开的三张图,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说:
“虎哥。我也要去。”
王虎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记住,一切都听我的。”
“恩!”蔻娜攥了攥拳头,用力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