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黄沙漫卷,一辆马车在茫茫沙漠中缓慢前行。
车上两人,一人执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风流气;另一人则靠着扶栏酣睡,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恍若画中僧人
驾车之人,正是一身灰衫、气宇轩昂的儒剑仙——
墨尘澜。
而那酣睡的俊俏僧人,则是一身洁白袈裟的素衣尘。
马车颠簸,他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身旁驾车的墨尘澜,懒懒伸了伸腰:“剑仙前辈,咱们这是到哪了?”
墨尘澜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西林寺。”
“西林寺!”
素衣尘低声默念,瞬间清醒大半,惊愕道:“西楚的西林寺?”
“不错。”
墨尘澜笑容依旧:“赶在天黑之前,咱们便去那里借宿一晚。”
“当真?”素衣尘双眼微睁,言语间竟有些忐忑。
“怎么,有什么不妥?”墨尘澜的声音倒是响亮,却隐隐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您又不是不知,我与慧觉那老和尚的过节。”素衣尘望着眼前荒凉沙漠,再无半分睡意,颇有几分无奈。
“咱们已行了许多日,今夜便先去西林寺休整,其他的日后再说。”
墨尘澜说罢,手腕一抖,马车速度骤增。
可他那宽慰的话语不绝,字字落在素衣尘心头:“你能成为北林寺住持,佛学上的修行自是不低。何必纠结过往,浪费自己的天分。若是你肯放下心中执念,明白观心悟自在,法归自然行,上善而知水,润泽万物生,合当自逍遥,而知大道行,日后必成一代佛门大宗。”
“剑仙前辈,您这话说的——好像小和尚我现在不是佛门顶尖似的?”
墨尘澜闻言,轻喃道:“那你更应放下与慧觉的过节。苍凉山那一战,他虽重创了你,可你也废去了他一身修为。说不准如今的他早已大彻大悟,佛学造诣突飞猛进也未可知。咱们此番前去正好,你可与他辩一辩佛法,自证佛门地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一时,素衣尘陷入沉默,似在衡量旧日恩怨——
苍凉山下,慧觉败后枯坐的身影浮现心头。
如今时过境迁,自己心中那道坎,若再不过,倒显得境界不够了。
良久,他甩了甩衣袖,翘起二郎腿,面上重新露出那抹玩世不恭的讪笑:“不就是慧觉那大和尚吗?有何可怕,去便去!”
应声,车轮碾过黄沙,拖出两道长长的辙印,旋即被风沙抹平。
天地渐暗,二人来到西林寺地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
素衣尘迎风高歌,长吟声在茫茫大漠回荡,颇有几分狂禅意味。
终于!
他脚步一定,负手立于矮丘之上,袈裟翻卷,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向沙漠中孤零零矗立的古寺,不由喃喃低语道:“这便是天下名寺——西林寺!”
“落寞吗?”
身旁,墨尘澜俯视着脚下那座破旧寺庙,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素衣尘望着门匾上气势磅礴却又斑驳的‘西林寺’三字,点了点头:“不愧是苦修之寺,果如传言一般。今日一见,却比想象中更破败几分,甚至有些……荒凉。”
“怎么,觉得它破旧得不像天下名寺?”墨尘澜衣袂飘摇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宛如一位看透世事的沧桑客。
“早就听闻西林寺讲究苦行,饭不能吃饱,衣不能穿暖,唯有苦行方能获大功德,此寺当得一个‘苦’字。”
素衣尘一改先前的慵懒之色,宝相初现:“可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号称天下名寺的西林寺竟残破至此?”
墨尘澜望着丘下旧寺,目光悠远:“这西林寺地处西楚荒凉沙漠,自是比不得天墉城与北林寺之繁华。然,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虽是陋寺,惟德是馨。”
“愿听先生教诲。”
“你我所见,不过是皮相表壳。真理往往尘封于表相之下,需我们自行发掘。这正如你佛家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阿弥陀佛!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素衣尘双手合十,佛号声中气韵顿生:“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前辈这是以佛理点化小僧,还是在考较小和尚的佛法?”
他嘴角微扬,话锋忽转,“若真以相说理,前辈方才又是何相?”
墨尘澜听之一怔,随即朗笑出声:“好你个滑头和尚,倒与我打起机锋来了。不过考较佛法,下面那几个和尚比我更合适。”
素衣尘眼无波澜,似有菩萨低眉之韵:“那咱们早些进寺讨碗热茶,小和尚我快被这风吹散架了。”
“你那‘世味本就薄似纱,唯我素衣迎风尘’的气魄呢?”墨尘澜的笑声如金石掷地,在四野间激荡回响。
素衣尘淡然摇头:“在学问渊深的前辈面前,小和尚我可不得低调些许?”
“走……下去讨碗斋饭吃。”
话音未落,墨尘澜足尖轻点,身形如孤鸿掠影,当先跃下矮丘。
素衣尘紧随其后,白衣展动间亦是身法不俗。
就这般,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西林寺山门之外。
门庭冷落,古槐萧森。
寺门前立着一个虎虎生威、浓眉大眼的魁梧和尚。
素衣尘目光扫过此人,不由暗忖:体魄雄浑,气机沉凝,丹田间自有一股混元真气自涌泉贯百会,游走周身。
观其气象,他的心意混元功怕已有七成火候。
素衣尘一步踏前,双手合十,作揖间自有三分佛韵、七分风流:“阿弥陀佛。小僧素衣尘,前来拜会慧觉师叔,有劳师兄通禀。”
“师弟稍候。”
那和尚转身入寺,步履沉雄,踏得青石微颤。
片刻后,一位颈挂念珠,身着破旧长袍的精悍僧人踏着夜色行出,向素衣尘单手作揖道:“师弟,住持有请。”
“阿弥陀佛!”
素衣尘双手合十拜念佛号,低眉垂目的一瞬,庄严如佛;再抬首时,眉目间那抹不羁邪气复又浮现。
他转身向一旁的墨尘澜眨了眨眼,唇角勾笑:“走,进去。”
话落,其大袖一挥,身形已随那清瘦僧人跨入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