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风微拂，残云飘流，墨尘澜驾马车至一株老槐树下，勒缰停驻。
‘吁——！’
一声清喝划破大漠沉寂，马车缓缓停在树下。
只见天际一朵残云恰好遮住烈阳，阴影落于树冠之上。
一片枯叶离了枝头，在微风中悠然飘落。
墨尘澜抬首，眼眸骤然一凛，随即身形旋转，立于马车顶，负手迎风。
清风拂面，残云低垂。
他衣袂迎风招展，面上那份温文尔雅尽数褪去，换作一片霜寒，凝视前方——
那大树的粗壮枝桠上，横卧一男子，约莫三十，长发垂髫，颌下有须，一身浅蓝旧衫，潇洒中带着几分潦草，沧桑里藏着一丝玩世不恭。
此刻，他嘴里正叼着一根狗尾草，兀自出神，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
“敢问，尊者何人。”
墨尘澜开口，声如寒泉击石。
这一语，惊破万籁。
那男子甩了甩衣袖，懒懒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茫茫大漠、千丈残云，最后落在墨尘澜身上。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男子一边吟诗高歌，一边骈指一引——
腰间酒壶，一缕清亮酒液如灵蛇出岫，被无形气劲牵引而出，绕指三匝，盘旋不定。
马车顶，墨尘澜目光沉静，落在那一道游走的酒液之上。
就这般，二人分立对峙，衣袂猎猎。
数息后，中年男子指尖那道盘旋的酒液，蓦然凝成一柄寸许长的玲珑小剑。
下一瞬，他屈指轻弹，那柄酒剑便离了指尖，悠悠飞向墨尘澜。
剑意虽缓，所过之处，空气竟被逼出丝丝白痕。
墨尘澜神色不变，巍然自立。
就在那道酒剑临身三寸之时，他指剑一引，沛然真气自然而生。
那酒剑在他气机牵引下，倏然软化、拉长，复又化作一条灵动的水蛇，绕着他指间蜿蜒游走。
他一边御使酒蛇，一边轻声念道：“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歌诀不断，剑气凛然。
天际低垂的残云间，隐隐有雷声滚动，天地间一片肃杀。
眼见墨尘澜轻描淡写便化去自己的指尖酒剑，中年男子放声一笑：“西楚剑痴，古青辰——问剑北燕儒剑仙，墨尘澜！”
声如剑鸣，一字一顿，伴随着浩瀚威压。
墨尘澜面上霜寒稍霁，把玩着指尖那道酒蛇，忽而会心一笑，像看透世间万事一般，沉声道：“古剑青峰树，红尘痴道人。”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屈指一弹，指尖那道酒蛇破空飞回，去势比来时更疾：“你便是西楚剑痴——古青辰？”
佳酿飘香，清音浩荡。
眼见自己凝练的剑意被对方随手化去，并且以另一种形态回敬，古青辰毫无迟疑，双指一挽，真气流转间将那道酒剑牢牢锁于指间。
剑意在他指掌间震颤哀鸣数息，终被化去锋芒，归于沉寂。
霎时，一阵疾风挟着沙尘，掠过二人衣袂，掀起层层酒香，沁入心底。
他垂眸凝视指尖那瞬息万变的酒意，若有所思。
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这如画的一幕。
片刻，他目光重新凝聚，神色间敛去先前的潦草与玩世，轻声开口：“西楚剑痴，是那些江湖武夫给的泛称，在北燕剑仙面前，不必。直乎我古青辰便是。”
余韵未散，他再度挽指，以自身剑道真意将指尖那酒液，重新淬炼成一道崭新剑意——
气韵流转巍巍，丝毫不逊于墨尘澜方才所展露的气象。
他轻飘飘一送，那剑意再次悠悠飞向马车之巅。
墨尘澜感受着那缕与自己不相伯仲的清冷剑意，再次伸出修长的双指，指剑一引，那缕剑意便被轻易接下。
他低头看着指尖剑意，嘴角微扬：“古老弟，今日出现在此地？只为问剑？”
孤单影只的古青辰立在这剑意纵横、风雨飘摇的肃杀天地之间，忽而微微抬首望天，任由微风拂过面颊，吹起衣衫猎猎作响。
“我有个徒儿，名唤顾四剑。前些日子，去天墉城参加剑林大会求剑，奈何实力不济，未能取得心仪之剑。”
他说话间，解下腰间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佳酿，酒水顺着颌下短须淌下几滴，他也不擦，只是咧嘴笑道：“我这做师父的，便打算前往那盛产神兵的海外东周，替他觅得一把趁手神兵。行至中途，听闻你来了西楚——”
他摊开双手，笑意更深:“便在这候着了。”
听对方一番悠声细语道来，墨尘澜微微颔首，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能让西楚剑痴在此等候多时，是墨某之幸。”
“墨兄过谦了。”
古青辰放声一笑，笑声之中剑气沛然，如潮拍岸，层层叠叠：“都说北燕兴剑，剑仙名天下。江湖之人，更是只知北燕剑仙，不知我西楚剑痴。今日既相遇，我西楚剑痴便向北燕剑仙讨教一二，也好让这天下人看个分明——我西楚剑痴，不弱于你北燕剑仙。还望儒剑仙切勿吝啬。”
“古兄于剑道一途，已是西楚翘首，自可代表西楚问剑北燕。”
墨尘澜衣衫飘摇，声调微沉三分：“墨某虽略通剑道，承蒙江湖朋友抬爱，唤一声儒剑仙。然，墨某这点微末道行，却代表不了北燕。”
“既是墨兄的选择，古某自不会强人所难。”
古青辰身为剑客，名动江湖，自然听得出话外之音，便不再强求，只是话锋陡转：“我古青辰以个人名义，向墨兄问剑。这回，墨兄总不会再推辞了吧。”
“古兄话已至此，墨某再推脱便是不识趣了，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墨尘澜说罢，将一缕剑意凝于指尖，随即屈指一弹，直冲古青辰而去。
那缕承载着他剑道感悟的酒剑，去势悠悠，似缓实疾，在半空拖曳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天地气机被剑意牵引、自行退避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