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肆意敲打着这座百年都城的片片青瓦，洗刷着每条巷陌的斑驳石缝。
凌傲天闻言，轻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知西荒那苦寒之地，可生得出这般盛景？”
“探子来报，文圣已至西荒。”
砚寒玉上前一步，与凭栏而立的王爷并肩，望向阁楼外那绵绵阴雨，风采卓然，气度沉凝。
“是吗？”
凌傲天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落座于身后的一张石凳之上。
身凳前，是一盘残局。
他抬起那修长细白的手指，从棋坛中捻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棋子肌理，道：“西荒那边的战事如何？”
“西荒那帮草莽，岂是文圣的对手。”
砚寒玉在凌傲天的示意下，恭敬地坐于棋局对面，与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形成对弈之势：“但此番，怕也不容小觑。”
“如此说来，西荒战况并不乐观？”
凌傲天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王爷不必过忧。”
砚寒玉正襟危坐，同样从棋坛中捻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残局正中：“战况虽焦灼，但西荒之事，于我等大计，有百利而无一害。”
凌傲天凝视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势，声音微沉：“说来听听。”
“我等大计，便如这棋局，已然开劫。”
砚寒玉眼眸微沉，审视手中棋子：“文圣便如这枚局外子，虽于大局无碍，但终是碍眼。如今借西荒那帮草莽之手，将他拖在那苦寒之地，倒也不坏。”
“不愧是可以与太子共谋天下之人。”
凌傲天将手中握了许久的棋子决然落下：“你与太子，可有后手安排？”
他口中的太子，名唤凌奚阳，乃西楚霸王凌萧天嫡子。
“王爷放心。为让文圣在西荒之事上多费些心神，我与太子已布下后手，保管让他那把老剑卷了刃。”
“如此，本王便放心了。”
“昔日文圣坐镇学堂，一口浩然气镇压王城，一直是我等大计的最大阻碍。如今他远赴西荒平乱，学堂空虚，正是我等动手的天赐良机。”
砚寒玉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声音压低三分：“我们要不要……提前起势？”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宫里那位太子的意思？”凌傲天眼神清冷，直视着眼前这位谋士。
四周骤然寂静，檐外雨幕为之一滞。
“是在下的意思。”
砚寒玉目光波澜不兴，缓缓落下手中棋子：“我等所谋之局过大，时不我待，恐迟则生变。”
凌傲天垂眸，看着眼前残局，神色不变：“起势之事，需步步为营，岂能儿戏？”
砚寒玉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解：“护国人不在，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面对询问，凌傲天不语，只嘴角挂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一边捻着手中冰冷的棋子，凝视着残局上你死我活的攻伐之势，一边吟诗轻语：“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真是个好名字，恰如这天气一般——谢雨秋，儒学文圣，西楚护国人！”
话音未落，他手中棋子已落。
“在下有些不明王爷所图。难道……王爷之志，不在太子，而在……”为官多年的砚寒玉深知有些话不能说，不敢说，更不许乱说。
他只能将未尽之语，化作一枚棋子，试探性地落在棋盘之上。
落子无声，却如惊雷——
那条白子大龙已生腾云之相。
凌傲天看着棋盘上瞬息万变的局势，淡淡道：“等宫里那个人的消息吧。他旧疾复发，想来活不了多久了。届时龙御归天，这西楚万里河山，便由本王说了算。”
砚寒玉看着这厮杀难分的棋局，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所图，当真如这棋局？志在……那至尊之位？”
“不入局，是最大的智慧；可一旦入局，就要做那个决定游戏规则的人。太子赢弱，不足以共谋天下。而我不同，需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你可明白？”
凌傲天落下手中黑子，棋盘气象瞬息为之一变，杀气透盘而出：“至于护国人，等青天一变，我说他是，他便是；我说他不是，他便不是。”
直至此刻，砚寒玉彻底明白了眼前之人所图是何等巍峨。
他手中捻着的白子，在空中动摇许久，却迟迟不知该落向何处：“天下局，局中危险万分，落子便是杀机，动辄身死道消。”
凌傲天眼神倏然犀利，沉声道：“所以，你怕了？”
砚寒玉看着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相互纠缠、厮杀，终于落下手中那枚白子：“世间万事，仓惶翻覆，如这雨打浮萍，棋在局中，瞬息万变。但终是——强者执棋，弱者入局。”
眼见黑棋再次陷入困境，凌傲天不慌不忙，从容道：“风云变幻，杀机四伏，纵使波谲云诡，但契机已成，我等只需志心一处，便无事不办。”
语罢！他手中黑子落定，白棋那原本固若金汤的布局，竟开始瓦解。
局势已定，胜负分明。
砚寒玉深吸一气：“太子殿下的处境，便如这白棋的开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最终的结局，却由黑子来定。王爷，是想做执棋人？”
“天下大事，皇权纷争，能借势而起与天一争者，寥寥几人。本王既已占尽先机，胜天半子，为何不能做那定鼎乾坤之人？”
凌傲天神情肃穆，盯着砚寒玉，一字一句道：“君已知我所图。可愿与我共谋大业？若愿，便在此歃血起誓！”
砚寒玉沉默片刻，最终举手指天立誓：“当年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未定，江山靠谁守？业未就，身已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东流？臣愿与王爷共赴这滔天大变！”
凌傲天起手，与砚寒玉重重击掌，声如金铁交鸣：“峥嵘岁月何其难，生死历千险。只因志同道合，携手换新天。看今朝，四海平，民心安。千里江山，自有我辈续写新篇！今日之言，便是你我肝胆相照之约，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