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沿着西北那条路走了两天。路越来越窄,野草肆意拔高,脚下的土地也一日干过一日。泥土从温润的深褐褪成死寂的浅灰,踩上去不再下陷,硬邦邦的,如同踩着一块被烈日烘烤了数十载的石板。风自西北滚滚而来,裹挟厚重干燥的土腥气,全然不同于南方浸润草木的湿软水汽,风刃刮过脸颊,带着细碎的刺痛。
第二天傍晚,路边卧着一块石头。体量不大,大半截埋入土中,裸露在外的石面被经年风沙侵蚀,泛着惨白。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拂去表层浮土,一道细长刻痕显露出来,末端微微上挑,和这一路沿途所见的标记,分毫不差。楚寻静静凝望片刻,起身继续前行。天色将暮,他寻到一处土坎下避风落脚。土坎并不算高,却堪堪挡住西北呼啸的狂风。他背靠粗糙的坎壁坐下,布袋搁在脚边,三把伞斜斜靠在坡面。
他自怀中取出木匣,掀开匣盖,将里面物件一一取出。骨片、草茎、木牌、布片,还有那张薄纸,依次摊在脚边干土之上,和每一次歇脚时的动作别无二致。他目光缓缓扫过诸物,拿起那张纸,轻轻展平。纸上字迹较之出发之时,淡了许多,纸的边缘又磨出新的毛边。他小心折好纸张放回匣中,又捻起骨片翻至背面,那一行字清晰映入眼底——“你娘在南边”。
他早已从南边折返,一路行至西北。这句话他反复看过无数次,字字分明,可此刻再读,字里的光景,却仿佛一下子遥远起来。
他将所有信物妥帖收好,木匣重回怀中,紧贴胸口,几件信物层层相叠,轻轻硌着肋骨。他静坐土坎之下,望向西北方沉沉暗下去的天际。云层低低垂落,吞没最后一缕落日余光。他合上双眼,静静听风。风翻过土坎顶端,掠走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古堡灶台的暖香。
翌日清晨,楚寻再度启程。前路开始缓缓上坡,坡度不算陡峭,却绵延无尽。登上坡顶,他驻足远望。坡下铺展一片辽阔荒原,荒原尽头横亘一道灰蓝色低矮山脊,割裂天地。山脊前方,静静立着三四间屋舍的轮廓,规模远小于古堡,也不及柳村。土墙灰瓦,屋顶烟囱冷冷静静,不见一缕炊烟。
他在坡顶伫立许久,凝望着那片屋子,将腋下的伞夹紧几分,顺着坡面缓步下行。坡底土质稍软,落脚会浅浅下陷,却不见湿泥。他横穿整片荒原,一步步向着屋舍靠近。待到行至门前,一眼便看见地上摆着一只碗,碗沿缺口朝外,正对着他走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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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