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脊比上山脊快得多。坡面上的碎石在他脚下不断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彼此碰撞。他没有停，只是顺着碎石的滑动一路往下滑，鞋底在石面上摩擦出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到了坡底，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脊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暗线，像一道被画在天边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他没有沿着原路走。
来的时候是朝北，现在朝南，但脚下的土地和来时的路不一样了。荒原没有变，干苔没有变，泥土没有变，但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陌生的位置上。他一边走一边偏西，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来时的路线。他说不清为什么要避开。也许是因为来时的路已经被自己踩过了，再走一遍没有意义。也许是因为来时的路上有那些刻痕和标记，他不想再看见它们。
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他之前没有见过的荒原。这里的泥土比之前更黑，更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碱壳，踩上去时碱壳碎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干土。草已经彻底没有了，苔藓也没有。四下里只剩下黑色的土地和灰白色的碱壳，延伸至天际线。
他停下来，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些东西。四把伞，他一把一把地把它们排列在地上，伞骨朝北，伞面朝南。然后他掏出那个木匣，放在四把伞的正中间，没有打开。最后他掏出一块布，是那块他从一个地方带走的灰白色的布，他把它叠好，放在木匣上面。
他站起来，看着这些东西。
四把伞，一个木匣，一块布。它们在黑色的土地上摆成了一个整齐的方形。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对它们，面朝南方。
他向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风从背后吹来，把伞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回头。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里路，他在一块碱壳上看到了一个字。字是用钥匙或者别的金属刻出来的，很深，很清晰，笔画的边缘还没有被风磨过。字写的是"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那个字不一样，更潦草，更匆忙，像是写的人在这里停了很久，写了一行又改了一行，最后只留下这么几个字："到了就到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然后他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他看到了第二个字。写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比拳头大一些，刻着一个"尘"字。他把它捡起来，翻看了一下。石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往回走的人，都是被记得的人。"
他把石头放回地上，继续走。
他走了一整天。晚上没有停，继续走。第二天早上，他走到了一片他曾经走过的地方。他认得这片土地——枯黄的草，低矮的土丘，还有那棵他曾经刻过字的榆树。榆树还在。他走到树下，抬头看。树干上的刻痕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刻痕比他离开的时候更深了，边缘被风沙磨得更圆润了。他的手指顺着那个钩的弧线滑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他离开之前带在身上的最后一张纸。他把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字很密，蓝色的钢笔字，像某个人留给他的最后的话。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没有把这张纸留在榆树下。
他站起来，面朝南方，继续走。他走过了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有石柱的地方，有门框的地方，有裂纹的地方，有苔藓的地方，有贝壳的地方，有河的地方。他走了很多天。有时候他会在一处停下，坐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有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一遍，然后又收好。他没有把它留在任何地方。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了一片他完全陌生的旷野。旷野的中央有一座小丘，不高，但视野开阔。他爬上小丘，站在顶端。四面都是旷野，风从所有方向吹来，又吹向所有方向。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感觉到风从皮肤上流过，像一只手在翻动一页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他把它展开，最后一次读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在小丘的顶端。他没有用石头压它，也没有把它塞进土里。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然后他转身，面朝南方，走下小丘。风从背后吹来，吹过小丘的顶端，吹过那张纸。
他没有回头看那张纸是留在了原地，还是被风吹走了。
（第二十九卷第三十一章 续·归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