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骑着摩托,载着一家四口。妈妈坐在他身后,妹妹挨着妈妈,我挤在最后一排。狂风迎面砸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眼前这条路根本算不上正经山路,坡度陡得近乎反常,像一面竖起来的墙,直直向上延伸,顶端隐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爸爸没有减速。他双手攥紧车把,身子用力往前倾,油门稳得没有松半分。摩托车引擎发出沉闷吃力的轰鸣,一寸一寸艰难向上攀爬。
妈妈和妹妹把脚从踏板放下来,鞋底贴着粗糙路面轻轻蹭,试图分担一点车身重量。我也跟着伸下脚。粗糙砂石摩擦鞋底,很快传来滚烫的触感。可摩托依旧在慢慢失速,越来越沉,像一头耗尽气力的牲口,粗重喘息,随时会彻底停住。
我心里先生出预感。下一秒,车子不再向前,开始往后滑。起初只是缓缓退了一小段,爸爸猛踩刹车,毫无作用。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车轮在砂石路面打滑,车身猛地向一侧倾倒,我们一并摔出路沿。
路沿之下,没有平地,只有悬空的空。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记不清自己躺在哪里。只记得伤势很重,左脚所有脚趾高高肿起,皮肤绷得发亮,皮下淤着黄、红交错的色块。我没有哭,静静望着那只脚,仿佛它不属于我。
没过多久,一处伤口裂开。细细白白的虫,像玉米虫一般,一条接着一条,从皮肉缝隙里钻出来,在肿胀的脚趾上缓缓蠕动。我没有惊叫,只是安静看着。它们从我的身体里爬出,仿佛原本就寄居在此,此刻终于寻到出路。
后来我拜入师门,有两位师父。大师父一身黑衣,二师父常年白衣。我心里偏向二师父,可他始终对我漠然。我同他搭话,他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我向他请教,他只静静注视我,闭口不答。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冷淡,需要我用时间、用本事证明自己。于是我耐心等着。
大师父待我十分和善,时常唤我到跟前,传授本事,分给吃食。可我心底始终排斥他。他从没有苛待我,我却说不出缘由。那种不适感,如同穿着一双尺寸不合的鞋,勉强能行走,可每一步,都在不断提醒我其间的别扭。
师门举办比武,我从没想过要取胜,只是依着所学招式应对。交手之间,对手轰然倒地。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宣告我是胜者。
这场比试的奖品,是大师父的一件旧物,小巧,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他伸手将物件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住。大师父望着我,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不愿意。我立刻转头望向人群外侧的二师父。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周遭喧嚣都沾不到他身上。他抬眼,淡淡看了我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他没有出言拒绝,也没有开口邀我随他。仅仅只是挪开视线。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件旧物。一瞬间明白,结局已经落定。
我赢下比武,却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拿到不属于我的东西,站在不属于我的位置。身侧是我不愿归顺的师父,而我心之所向的那人,站在远处,不再看我。
梦在此处戛然而止。我惊醒。左脚完好无损,皮肤干干净净。可我还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