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那道山脊走了两天。这两日穿行荒原,野草一点点矮下去,到最后只剩一层紧贴地皮的干苔,一脚踩上去干脆断裂,碎成细粉。脚下泥土愈发坚硬,硬得留不下半枚脚印,硌得脚底板阵阵发麻。风自山脊方向涌来,比先前更干更冷,裹着岩石历经寒暑反复冻晒之后独有的冷硬气息。他夹紧四把伞,布袋挎在肩头,一步一步,向着北方稳步前行。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抵达山脊脚下。山脊并不算巍峨,坡面却陡峭难行,满地堆积着大小不一的碎石。石块是深沉的灰黑色,棱角锋利,全然不同于南边那些被长风长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卵石。他顺着坡体向上攀爬,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荒原里荡开,又迅速被风吞没。约莫半个时辰,他踏上山脊顶端。
山脊另一侧铺展着一片更为辽阔的荒原,比他方才穿越的土地更加荒芜空寂,放眼直至天际,不见一树,不见半间屋舍。荒原正中矗立着一块巨石,孤零零拔地而起,高出周遭地面,宛若一根深埋土中的石柱,裸露在外的石身被风沙经年摩挲,光滑发亮。楚寻立在山脊之巅,静静凝望巨石片刻,转身沿着另一侧坡面向下走去。这一面山坡更陡,碎石也更为密集,他伸手扶住凸起的岩块缓缓挪动,脚底数次打滑,全凭手掌撑住岩石稳住身形。待踏至坡底,天色已经缓缓沉暗。他横穿整片荒原,径直朝着那块巨石走去。
抵达石前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大地。巨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大,高出他一个头有余,石面触手冰凉,冷得如同寒冰。他绕石缓步一周,在巨石背风面贴近地面的位置,寻到一行刻字。字迹很浅,长年风沙把棱角磨得圆润,却依旧能够辨认。
“这里已经是尽头了。往北是山,往东是海,往南是来路。我在这里等过,没等到。你来了,就不用再等了。”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他俯身凑近,借着微弱天光勉强看清:“往回走吧。”
楚寻静立石前,久久凝望着这两行刻痕。北风迎面吹在脸上,寒意浸上来,眼眶微微发紧。他将布袋搁在石旁,四把伞斜靠在石身侧面,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刻字。指腹顺着凹陷的纹路缓缓划过,石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冰凉,指尖一碰便消融不见。
他收回手,站起身,背靠巨石坐下。巨石的背面恰好挡住呼啸北风。他坐在原地,望向南方那片刚刚跋涉而来的荒原。夜色浓稠,荒原与天幕融作一体,四下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他从怀中取出木匣,放在膝盖上,没有掀开匣盖。他就这么靠着石头静坐,坐了很久,久到白霜慢慢落满肩头,膝盖上的木匣表层,也蒙上一层湿润的薄霜。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将木匣重新揣回怀中,拎起布袋,把四把伞重新夹紧在腋下。他面朝北方伫立片刻,而后缓缓转身,面向南方,踏上来时的路,踏上归程。脚步缓慢,却不曾停顿。山脊留在身后,巨石留在身后,石上那两行文字,连同这个漫长寒夜,一并留在身后,被旷野长风,一点点慢慢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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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