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昏睡了大半个月才好透。

苏苏每天趴在它身边，绿线一根一根收拢，又一根一根放出去。壳甲上的裂缝在慢慢愈合，左前腿的肿消了，尾巴断口处被新肉包住。但它还是没醒。

蓁蓁每天趴在它旁边，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她偶尔低头蹭一蹭曲崽的壳甲边缘，蹭完又趴回去，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小落每天蹲在火堆边，手指搭在刀柄上，不说话。雪儿每天窜上土堆，耳朵转着，偶尔跳下来走到曲崽身边闻一闻，又跳回去。巨鼠每天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凝霜每天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壳甲边缘的银纹暗着，一直暗着。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五个空竹筒挂在身上。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秦谶靠在石壁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手指在膝盖上点一下，又点一下。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合着，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第十五天，曲崽醒了。

它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转了转。光很刺眼，它眯了一下，又睁开。它看见蓁蓁的尾巴搭在它的尾巴上，看见苏苏趴在它旁边，绿线还贴在它的壳甲上。它动了动左前腿。不瘸了。尾巴断了一截，但长出了新肉。它撑起身子，在火堆边走了一圈。四只爪子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稳稳的。

苏苏说：“阿爹，你睡了半个月。”

曲崽说：“这么久了。”

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壳甲边缘。银白色的纹路沉在壳甲深处，稳稳的。

它走到洞口，往外看。墟里的天是灰白色的，荒原上一片枯黄。远处的茎块地里，四魔王和五魔王蹲着，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它们看见曲崽出来，站起来，凑过来蹭了蹭它的壳甲边缘。曲崽蹭了蹭它们，又走回洞穴里。

已经是年末了。

跟福庆约好了，每年腊月接他来墟团聚过年。但曲崽临时改了主意。

它说：“今年不在墟里过年。去南戈。去嘛嘛的园林别苑。”

蓁蓁说：“你刚醒。”

曲崽说：“我好了！”

蓁蓁看着它，暗金色的瞳孔亮了一下。她没再反对。她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小落蹲在火堆边，手指搭在刀柄上。他抬起头，看着曲崽。曲崽说：“保镖。回南戈。”小落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雪儿从土堆上跳下来，四只白爪子踩实了，耳朵竖着：“真的回南戈？园林别苑？”曲崽说：“嗯。”雪儿的尾巴翘了一下：“那边暖和太多了！真好。。”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扫了一下。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她说：“我也去。”曲崽说：“一起去。”

曲崽转头看苏苏。苏苏趴在陶缸边缘，浅褐色的瞳孔亮着。曲崽说：“苏苏也去。”苏苏说：“喔当然去。”曲崽说：“嗯嗯，我家闺女不去，谁给福庆治他那把老骨头。”苏苏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他看着曲崽，嘴唇动了动。曲崽说：“师尊，一起去。园林别苑有温泉。你泡一泡，膝盖不疼。”裴逸的嘴角动了一下。纪翡桢坐在旁边，目光沉静。曲崽说：“大宗主也去。别苑有织机，有丝线。你想缝什么缝什么。”纪翡桢的手指从袖子里松开，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秦谶靠在石壁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曲崽。曲崽说：“阿兄也去。”秦谶说：“嗯。”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嘴张着。曲崽看了他一眼。温雪珩说：“老祖去哪儿，小的去哪儿。”

四魔王和五魔王一趟一趟叼着所有人去南戈。

第一趟，四魔王叼着曲崽，五魔王叼着蓁蓁，跳到南戈大陆的园林别苑里。四米多高的围墙，两个巨型龟崽轻轻一跃就过去了。石板铺的院子里传来沉闷的一声响，两个巨型龟崽落了地，嘴里还含着人，不敢张嘴，怕摔着爹和娘。

第二趟，叼苏苏和凝霜。第三趟，叼小落和雪儿。第四趟，叼巨鼠和绯。第五趟，叼裴逸和纪翡桢。第六趟，叼秦谶和温雪珩。一趟一趟，来回跑。

曲崽心疼。

它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着四魔王和五魔王又转身跑回通道那边，白色的气从它们的壳甲边缘冒出来，尾巴翘着，步子却比平时还快。它说：“孩子不会累坏吧。只是个头巨大，但还是小孩子啊。”

蓁蓁没好气地说：“你看看它们两个欢脱到近乎癫狂的样子。哪里像会累？”

曲崽仔细看。果然，四魔王和五魔王冒着白气，吭哧吭哧的，但瞳孔亮着，尾巴翘着，步子轻快。不是累的，是兴奋的。能在安全区域撒欢，它们开心坏了。

最后一趟，它们把所有人都叼回来了。

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园林别苑的大院子，比斜坡洞穴宽敞太多。有假山，有水池，有回廊，有亭子。虽然是冬天，但南戈的冬天比墟里暖，院子里的常青树还是绿的，水池上结着一层薄冰，假山上的青苔还是青的。

四魔王和五魔王站在院子中间，眼神亮晶晶，祈求地望着曲崽。

曲崽无奈，点点头：“去吧。不准伤人！！！”

马上又喊住撒丫子准备狂奔的两个娃：“也不准拆别人家！！！别逼老子大过年揍你们！！！”

两座巨型小山似的龟崽点点头：“哦，知道了，爹。”

转身跳出围墙。四米多高的实心围墙，轻飘飘地跳出去了。紧接着是沉闷的、地震般的波动。俩孩子哗啦哗啦一通跑，渐渐远去。

曲崽叹了口气：“唉。希望别闯祸。我可赔不起。”

福庆从内院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衫，袖口挽着，手里攥着锅铲。他在厨房里备着年货带去墟给小少爷，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探出脑袋来看。然后他看见了曲崽。他看见曲崽趴在石桌上，灰黑色的壳甲，暗金色的瞳孔，尾巴断了一截，但翘着。他看见蓁蓁站在曲崽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光。他看见苏苏趴在曲崽身边，浅褐色的瞳孔亮着。他看见小落站在回廊下面，手指搭在刀柄上。他看见秦谶坐在亭子里，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院子里。他看见凝霜趴在石板边缘，雪白色的壳甲映着日光。

福庆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着曲崽，声音哑着：“小少爷。”

曲崽从石桌上滑下来，爬到福庆面前。它抬头看着福庆，暗金色的瞳孔弯着：“福庆。我们回来了。今年不在墟里过年。在别苑过。”

福庆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的手在抖。曲崽把头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福庆的手心粗糙，有老茧，有灶灰。曲崽蹭着，没躲。

以往只看过几次曲崽的虚影，现在真实的在别苑看见活生生瓷实的小少爷，老泪纵横。

福庆说：“小少爷，你走了二十多年。”

曲崽说：“嗯。”

福庆说：“我一直给你守着院子。”

曲崽说：“我知道。”

福庆说：“夫人的花，我每年都保护养好。”

曲崽说：“我知道。”

福庆说：“你回来了。”

曲崽说：“我回来了。”

福庆的眼泪掉下来，掉在曲崽的壳甲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又擦，一边擦一边说：“小少爷别笑话我。年纪大了，眼睛不中用了。”曲崽说：“没笑话。福庆，你做的菜，嘛嘛最爱吃。今天做嘛嘛最爱吃的那个。”福庆说：“好。好。我做。我这就做。”

福庆站起来，捡起锅铲，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曲崽。曲崽趴在原地，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他。福庆笑了一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走进厨房，锅铲碰锅的声音响起来。

苏苏从石桌边爬过来，爬到福庆脚边。她仰着脑袋，浅褐色的瞳孔看着福庆。福庆低头看它。苏苏说：“福庆爷爷，你蹲下来。”福庆蹲下来。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落在福庆的膝盖上，一圈一圈缠住。福庆的膝盖暖起来，像泡在温水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不疼了。他低头看着苏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苏说：“喔在呢。以后每年都来。”福庆的眼泪又掉下来，掉在石板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又擦。苏苏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

苏苏的能力来源于天地，来源于自然。她不需要法诀，不需要术式。她只需要绿线，只需要触碰，只需要她愿意给你治。

曲崽带众人回来，是福庆意想不到的大惊喜。他忙得团团转。不想让女奴们知道内院情况，只好让小落和秦谶两个人负责从外院拿食材回来做。福庆则是乐呵呵地展现自己厨艺最高水平。

热热闹闹地折腾，欢声笑语环绕。

但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眼神接触那个永远不再打开的房间。

黛娜的卧房。门关着，窗关着。门框上那串干了的艾草还在。窗台上的花盆里那株枯了的矮草还在。门帘垂着，一动不动。没有人提。没有人看。但每个人都绕开了那条回廊。裴逸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纪翡桢走过回廊的时候，目光沉了一下。秦谶走过回廊的时候，暗褐色的瞳孔暗了一瞬。温雪珩走过回廊的时候，低下了头。小落走过回廊的时候，手指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蓁蓁走过回廊的时候，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卷紧了一点。曲崽走过回廊的时候，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南明来了。

为什么说流窜？因为是忽然知道的。他急匆匆要来看曲崽和小落。可是其他武将和朝臣想见秦谶和小落。于是满朝上下全来了。

乌泱泱的。

好在内院足够宽敞奢华，不然塞不下这几百号人。光是将领就来了三百多。都是小落多年前指点过、现在武艺强悍的。他们围着小落，问刀法，问战术，问当年那场练兵。小落站在回廊下面，手指搭在刀柄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简短，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上。那些将领听得眼睛发亮，有的随机抓边上人试招，有的拔出刀来比划，有的跪下来磕头。小落说：“起来。”那些将领爬起来，后面的又趁机挤进来围上去。

文臣爱死了秦谶。都削尖脑袋，各种好奇宝宝一样疯狂提问。国事家事天下事，问个不停。秦谶坐在亭子里，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每一个人，偶尔回一句，偶尔点一下手指，把问题拆开，一层一层剥。文臣们听得眼睛发直。

南明靠不进去。

他只好跟曲崽大眼瞪小眼。

曲崽趴在石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南明。南明坐在石凳上，手撑着膝盖，看着曲崽。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南明说：“你倒是清闲。”

曲崽说：“你倒是闲不住。”

南明说：“我急匆匆来，结果挤不进去。”

曲崽说：“你活该。”

南明说：“我怎么活该了。”

曲崽说：“你手下那些将领，全是我保镖当年指点过的。你把他们带来，自己就靠边站了。”

南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这个理。”

苏苏趴在石桌边上。她看着南明，浅褐色的瞳孔亮着。南明的肩膀上有一道旧伤，是当年练兵的时候留下的。阴天会疼。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去，落在南明的肩膀上。绿线亮了一瞬，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南明觉得肩膀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他转头看苏苏。

苏苏说：“你蹲下来。”

南明蹲下来。苏苏的绿线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手腕上，落在他的后背上。他的旧伤一处一处松了，疼了多年的地方不疼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膝盖。他低头看着苏苏，嘴唇动了动。

苏苏说：“喔在呢。以后每年都来。”

南明没说话。他把手伸出去，轻轻碰了碰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没有躲。

曲崽的八只雾鸦母子留下给南明暂时做护卫。现在看见曲崽，那也是丢了南明不管，天天团着，围着曲崽转。八只雾鸦蹲在曲崽周围的地上，围成一个圈。八只雾鸦，一圈，把曲崽围在中间。母鸦蹲在曲崽左边，低着脑袋，喙碰着曲崽的壳甲边缘。七只小鸦蹲在右边和后面，一只挨一只，尾巴搭在一起。曲崽动一下，它们就跟着动一下。曲崽不动，它们也不动。南明看着，笑了一下。

曲崽说：“你笑什么。”

南明说：“笑你像坐在一圈黑色的石头里。”

曲崽说：“你才是石头。”

南明又笑了一下。

苏苏趴在石桌边上，看着那些雾鸦。她的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去，落在最近的那只小鸦身上。那只小鸦的翅膀上有一道旧伤，是之前在浮旌大陆跟别的鸟打架留下的。绿线贴上去，旧伤愈合了，羽毛重新长出来。小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往苏苏那边凑了凑。苏苏的绿线又落在第二只小鸦身上。第二只小鸦的爪子上有一道裂痕，绿线贴上去，裂痕合上了。八只雾鸦一只一只凑过来，围着苏苏转。母鸦没有动，依旧蹲在曲崽左边，低着脑袋，喙碰着曲崽的壳甲边缘。苏苏的壳甲边缘绿光轻轻颤着，浅褐色的瞳孔弯着。

众人正在热火朝天，地震波动袭来。

是四魔王和五魔王结束了今天的闹腾，回来了。

它们看着内院这么多人，不方便。就抻个脖子从围墙直立起来看人。那画面太诡异，好像两条巨蛇从围墙后面探出脑袋来。两个巨型龟崽的脖子伸得老长，脑袋越过围墙，冷白色的瞳孔从上面往下看，看着院子里几百号人。

一时间内院鸦雀无声。

所有武将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文臣都停下了嘴里的问题。南明从石凳上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福庆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

曲崽说：“进来吧。别乱跑。伤着人。”

俩孩子就屁颠颠地跳进来。四米多高的围墙，又是轻飘飘地跳进来。落地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板地面震了一下，水池里的薄冰裂了几道纹。

它们一脸傻乐，凑到曲崽面前：“爹！爹！今天欺负了牛牛和鸭子！真好玩！”

曲崽不想回答。但是俩孩子抻脖子就来蹭曲崽。曲崽一歪，从石桌上往下摔。南明眼疾手快，捞起曲崽揽入怀中。曲崽不好发作。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想蹭蹭自己爹。它勒令两个巨型娃趴在原地。

福庆笑眯眯抬着大盆，一口一口喂它们。两个巨型小魔王马屁飞起，脑袋拱着福庆的手，尾巴翘着，冷白色的瞳孔弯着。福庆笑得见眉不见眼，马上又端出一大盆，继续投喂。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武将们看着两个巨型龟崽，啧啧称奇。文臣们看着秦谶和小落，继续提问。南明抱着曲崽，坐在石凳上。曲崽趴在南明怀里，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八只雾鸦蹲在曲崽周围的地上，围成一圈。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院子里，吃着福庆喂的大盆，尾巴翘着，冷白色的瞳孔亮着。

小落站在回廊下面，手指搭在刀柄上。秦谶坐在亭子里，暗褐色的瞳孔看着众人。裴逸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纪翡桢坐在另一侧，手指搭在膝盖上。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银纹亮着。苏苏趴在曲崽身边，绿线一根一根收拢，浅褐色的瞳孔弯着。蓁蓁趴在曲崽旁边，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巨鼠蹲在回廊下面，尾巴搭在石板上。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灯笼挂在回廊下面，映着水池里的薄冰。

南明要走。

他站起来，把曲崽放在石桌上，整了整衣袍，说：“天黑了，我们该回了。”

曲崽说：“回什么回。”

南明说：“几百号人，不回去，坐哪儿。”

曲崽说：“坐院子里。摆桌。”

南明愣了一下：“几百号人，摆桌？”

曲崽说：“内院这么大，摆几十桌够了。你那些将领，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站着吃也行。”

南明说：“这……太麻烦了。”

福庆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攥着锅铲，笑呵呵地说：“麻烦什么。大过年的，来了就是客。都留下吃饭。我这就去安排。”

南明说：“福管家，几百号人呢。”

福庆说：“知道。我这就让外院的女奴们往内院门口送食材。附近住的朝臣，家里仆人也能送。摩洛会长在厨房帮我，他手艺好，两个人一起做，快。”

摩洛从厨房里探出脑袋。他系着一条围裙，袖口挽着，手上沾着面粉。他看了一眼院子里乌泱泱的人，又看了一眼福庆，说：“福叔，几百号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福庆说：“你来正好。炖肉你管，炒菜我管。”

摩洛说：“好。”他转身回厨房，把袖子挽得更高，开始切肉。

两个人一个炒，一个炖，一个蒸，一个煮，配合得严丝合缝。厨房里的热气从窗口冒出来，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女奴们把食材洗好、切好，一盘一盘码在内院门口，码好就退出去，不进内院。朝臣们家里送来的都是做好的饭菜，一盘一盘摆在内院门口，摆好就走。福庆和摩洛一趟一趟去门口拿，拿回来热一热，炒一炒，端出去就行。小落和秦谶也在帮忙，往返内院门和厨房之间，端菜，拿碗，搬酒坛。

院子里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但还是坐不下几百号人。很多武将三三两两端着碗，蹲在回廊下面，坐在凉亭台阶上，靠在假山边上，吆喝着，笑着，吃吃喝喝。没有人讲究坐哪儿，端着碗就是席。

南明坐在曲崽旁边，慢慢喝着。曲崽趴在桌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它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回廊尽头那个关着的门。然后它转转头，低下头，蹭了蹭南明的手心。

福庆端着一碟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曲崽，又看了一眼回廊尽头那个关着的门。他的眼睛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说：“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曲崽也喝了点酒。

它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个酒杯。酒是南戈的米酒，不烈，甜丝丝的。曲崽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它没喝过酒。它以前是八岁的小娃娃，不能喝。但现在它长大了。它在墟里待了二十四年，杀了那么多，走了那么远。它不是小孩子了。它可以喝酒了。

先是南明敬它。南明端起酒杯，说：“敬你。这么多年见你一面可不容易。”曲崽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南明喝了一杯，曲崽喝了一大口。然后是旁边的将领看见了，端着碗凑过来：“小少爷，敬您。”曲崽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是文臣，然后是更多的将领，然后是更多更多的人。曲崽的酒量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别人一杯，它一大口。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它的暗金色瞳孔越来越亮，壳甲边缘的银白色纹路越来越亮。它趴在桌上，脑袋歪着，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苏苏，声音大了：“闺女！”

苏苏从石桌边抬起脑袋看过来：“阿爹～？”

曲崽说：“我的小棉袄！”

苏苏愣了一下。

曲崽说：“开花啦！让你奶奶看看！让客人们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停下了酒杯，停下了嘴里的笑。他们看着曲崽，看着它醉醺醺的样子，看着它暗金色的瞳孔亮着。他们都知道，夫人已经不在了。

南明的手搭在曲崽的壳甲上，轻轻按了一下。曲崽没感觉。它还在说：“嘛嘛最爱看桃花了。嘛嘛说，桃花开了，春天就来了。闺女，你开啊。你开给我嘛嘛看。”

苏苏看着曲崽。她的浅褐色瞳孔亮着，亮着，亮着。她爬到绕着院墙的花圃上。花圃里种着几棵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冬天的霜。苏苏趴在花圃边上，爪子搭在桃树的根上。她低下头，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一根，细得像蛛丝。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她说：“为喔奶奶和客人们，开花吧。”

满院子所有的桃树开始颤抖。

先是枝干在颤，然后是枝条在颤，然后是叶子在颤。朝臣们安静下来，筷子悬在半空。武将们不断擦眼睛，互相看，怀疑自己有什么错觉。

倏然。

嘭～

一声。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弹了一下水面。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稀疏的，迟疑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第一盏灯，又点亮一盏，又点亮一盏。然后，络绎不绝，连成一片。嘭～嘭嘭嘭～嘭嘭。

满院的桃树在月光下同时绽开。

粉红色的花瓣从枝头挤出来，一片一片，薄如蝉翼，轻如无物。月光从花瓣背面透过来，花瓣的脉络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金丝，像银线，从花心往外蔓延。

然后，风来了。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很轻，很慢，像一只手，把花瓣从枝头摘下来。

第一片花瓣离开枝头，在月光里翻了个身，飘出去。

然后第二片，第三片，第一百片，第一千片。

花瓣从枝头脱落，在月光里飘着，打着旋，一片追着一片，一片缠着一片，像粉红色的雪，像烧起来的霞，像谁把满天的星子揉碎了撒下来。

月光照着花瓣，花瓣在月光里泛着微光，粉里透白，白里透粉，每一片都被月光镶了一道银边。灯笼的暖光映着花瓣，花瓣在暖光里泛着金，像被镀了一层薄金。

清冷的白，暖黄的黄，粉红的粉，三种颜色在一片花瓣上同时流转，一片一片，飘满了整个院子。

花瓣落在雪地上。雪地是白的，花瓣是粉的。

落在雪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像谁在白色的宣纸上，一笔一笔，画满了春天的颜色。花瓣落在水池的薄冰上，冰面映着月光，映着花瓣，一片花瓣落在冰面上，像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停在一面镜子上。

花瓣落在回廊的栏杆上，一朵一朵，排成一行，像谁在栏杆上摆了一排小小的粉红色的灯。

花瓣落在众人的肩上，落在众人的头发上，落在众人的手背上，落在众人的睫毛上。

一个老将领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手没有动，怕把它碰坏了。他把手抬起来，凑到眼前，花瓣的脉络在他手心的纹路里延展开，像两条河，一条粉红，一条深红，流到一起。

一个文臣仰起头，看着花瓣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没有躲。他闭上眼，站着，像在等一场雨。

南明抱着曲崽，一片花瓣落在曲崽的壳甲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曲崽的壳甲上落了一层花瓣，灰黑色的壳甲，粉红色的花瓣，一暗一明，像一块黑色的岩石上，长满了春天。南明低头看了一眼曲崽，又抬头看着满院的花瓣，他抱着曲崽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小落站在回廊下面，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也没有看花。他看的是曲崽。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

秦谶坐在亭子里，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苏苏趴在花圃边上的背影。暗褐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裴逸站在火堆边，花瓣落在他的长袍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五个空竹筒，把花瓣一片一片放进去。一片竹筒，两片竹筒，三片竹筒。五个竹筒，每个里面放了一片。他把竹筒盖好，放回怀里。

纪翡桢站在另一侧，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拂掉，也没有动。她看着那些花瓣从枝头落下来，一片，一片，一片，看着看着，她的手指从袖子里松开，轻轻搭在膝盖上。

福庆站在厨房门口，花瓣落在他的灰布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曲崽，眼睛红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锅铲碰锅的声音又响起来。但他铲了两下，停下来，又铲了两下。声音断断续续的。

摩洛站在他旁边，花瓣落在他的围裙上。他看着福庆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花瓣。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沼狸。小沼狸趴在他脚边，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一片花瓣落在小沼狸的鼻尖上，它抬起爪子，把花瓣拨下去，又趴回去。摩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雪白色的壳甲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红色的，映着她的冷白色瞳孔，一冷一暖。她没有动。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她就那么看着，看着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看着粉红色的花瓣铺满雪地，看着月光把花瓣照得透亮。

蓁蓁趴在曲崽旁边，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她的暗金色瞳孔亮着，看着那些花瓣，又低头看了一眼曲崽。她蹭了蹭曲崽的壳甲边缘，蹭掉了一片花瓣，那片花瓣飘到地上，落在她的尾巴上。

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花瓣落在它的灰白色皮毛上，一小片一小片。它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把鼻尖上的花瓣喷掉了，又抬头看着那些花。

巨鼠蹲在回廊下面，尾巴搭在石板上。花瓣落在它的暗灰色皮毛上，它没有拂。

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院子角落。它们的壳甲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红色的，像盖了一层薄雪。一片花瓣落在四魔王的瞳孔上，它眨了一下眼，花瓣掉下来，它又眨了一下眼。

曲崽趴在桌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花瓣落在它的壳甲上，落在它的尾巴上，落在它的暗金色瞳孔上。它的尾巴尖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它最后的清明呢喃：“嘛嘛……看……我闺女为您……开花了……”

没有人接话。花瓣还在落，细细的，密密的。月光照着雪地，照着桃花，照着每个人的脸。灯笼在回廊下面轻轻晃，暖光一圈一圈荡开，荡在雪地上，荡在花瓣上，荡在每个人的身上。

苏苏趴在花圃边上，浅褐色的瞳孔亮着。她的绿线从壳甲边缘收拢，一根一根，慢慢地。她转过头，看着曲崽。曲崽趴在桌上，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看着她。苏苏说：“阿爹……奶奶看见了。”

曲崽没有回答，它闭着眼，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轻浅，它睡着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轻轻放下酒杯。然后有人轻轻坐下。然后有人轻轻拿起筷子。然后有人轻轻吃了一口菜。

福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菜。他走到桌边，把菜放下，看了一眼睡着的曲崽，又看了一眼满院的桃花。他在桌角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回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轻轻举了一下。然后他一口喝了。

余劲儿还在，花瓣儿纷纷扬扬，在酒里几瓣儿，在饭里几瓣儿，在菜里几瓣儿，众人在寒冬伴着清冷月光，痛饮好酒，宾客尽欢。待到众人吃饱喝足告辞离开这美轮美奂的美景盛宴，小落将睡熟的曲崽身上花瓣拂去，轻轻拥入怀中……

裴逸目送着小落抱着曲崽转身往房间走，他现在不抢曲崽陪睡权——这么多小徒孙乖巧可爱，已经萌的裴逸分不清方向了，抱抱苏苏，摸摸小魔王们，满心慈爱。

荣昌宁和水芙蓉忙起来了，跟云琅一起帮福庆收拾，巨鼠反正没什么事儿也帮着收拾，虽然巨型老鼠站起来很诡异，但是自己人，不怕。

鼠鼠军团也力所能及的帮忙，桌椅不方便就端盘子，放到内院门外女奴们会收走清洗。

纪翡祯带着天赐和天佑教他们做桃花小饰品，俩孩子依偎着她，小手笨拙的模仿，不伦不类的饰品，都要送给纪翡祯。纪翡祯开心极了，哪怕丑哭了的两朵残簪也是视若珍宝。

福庆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满心餍足——小少爷能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