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里的夜风冷得刺骨,程天破站了一会儿才挪动步子。
他攥着那盏青铜灯往回走,凤璃的声音时不时的从灯里飘出来。程天破被她念叨得脑仁疼,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既然这么能说,刚才为什么不把那个女人抓住?"
"我说了,我现在只能依托这盏灯短暂凝形,魂体不稳,做不到一击制敌,况且……"她顿了一下,"那女人身上有封印的气息……"
程天破脚下步子一滞:"你的意思是,她和封印你的人有关?"
凤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灵,"目前还不确定,我忘记了太多事,但那气息我却记得……"
程天破没再追问。他回到林家正堂,林德厚还带着一众家丁等在门口,见他回来着实松了口气。程天破没有做过多解释,只问了那个丫鬟小翠的来历。
林德厚让管事的翻了账簿,说小翠是上个月初才来林府。
"上个月初,"程天破算了算,"林少爷是什么时候没的?"
"上个月中。"林德厚的脸色变了变,"你意思是……"
"我就是问问。"程天破没把话说完。
这一夜他没回自己铺子,在林家客房歇下了。那盏青铜灯被他搁在床头,蓝焰跳了一整夜,程天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纸人冲他笑。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睁开眼就看见凤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透明的身影映着晨光,正拿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程天破一个激灵坐起来:"你干什么?"
"天亮了两个时辰了。"凤璃声音淡淡,"赵阿秀的怨气又重了几层。你要是不打算管她,那就早点说,我另想办法。"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程天破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外走,"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其实昨晚回来的路上他就琢磨过,赵阿秀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很有可能是小翠,可小翠一个逃难来的丫鬟,跟赵阿秀无冤无仇,犯不着专程从柳河镇跑过来杀人。那么此事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受人指使的。
指使小翠的人到底是谁,是林家还是……
程天破走进灵堂的时候,赵阿秀还坐在棺材里,周身的怨气比昨夜散了一些,但依然浓得化不开。看见程天破进来,她的目光动了动。程天破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阿秀,我来问你几件事。你在柳河镇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赵阿秀摇头。
"那你爹呢?有没有欠过谁的债?"
赵阿秀想了想,慢慢点头。她嘴巴开合了好半天,总算挤出来两个破碎的字:"赌……债。"
程天破心里有数了。他又问了几个细节,赵阿秀虽然魂体不稳,说话困难,但磕磕绊绊地也拼出了大概。她爹在镇上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催讨,把她家砸了个稀烂。后来忽然有一天,债主不来了,她爹也松了口气,但没多久就把她许给了林家配冥婚。
赵阿秀生前不知道那笔赌债是怎么消的。她现在成了鬼,自然想明白了,那笔债,是用她的命还的。
"你爹知道吗?"程天破问。
赵阿秀点点头,眼泪又来了。
程天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两口空棺材,又看了看灵堂里那些已经恢复白色的幔帐和灯笼,心里有了个大概。他转身出了灵堂,吩咐管家把林家近三年的账册送到客房来。
管家愣了:"程少东家,您要账册做什么?"
"查点东西。"程天破摆摆手,"去吧。"
账册送来得很快。程天破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一页页翻那些泛黄的纸页。林家的生意做得很杂,绸缎、粮食、当铺、车马行都有涉足,账面做得也算齐整。
程天破翻了两个时辰,眼睛都快看花了,总算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的账目里找到了两笔奇怪的出账。一笔是去年的腊月,支了五十两银子,备注栏写着"后事用度";一笔是今年三月,同样支了五十两,备注也是"后事用度"。
后事用度。这四个字写在绸缎庄的账册里,怎么看都不对劲。程天破合上账册,搓了搓发酸的眼睛,抬头看见凤璃正靠在窗边,晨光从她半透明的身影里穿过去,在她背后的墙上投不出一丝影子。
"看什么?"凤璃问他。
"林家之前办过冥婚。"程天破把那两笔账指给她看,"去年一次,今年三月一次,然后赵阿秀是第三个。"
凤璃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你的意思是,那两笔银子对应的是前两个被配给林家冥婚的姑娘?"
"十有八九。"程天破站起来踱了两步,"我之前查林少爷那口棺材的时候,里面有几道抓痕。那是人活着被装进棺材里,挣扎的时候留下的。赵阿秀是被毒死的,那前两个呢?"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林家要办冥婚,找的自然是病死的、横死的姑娘。但赵阿秀明明是被毒死的却做成病死的模样,那前面那两个姑娘,恐怕也未必是真的"病亡"。
当天下午,程天破去了镇上的棺材铺。棺材铺老板姓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见了面也挺热络。程天破旁敲侧击问了问林家去年和今年买棺材的事,刘老板倒也没多想,说去年冬天林家确实是来买了一副薄棺,说是给远房亲戚用的。今年三月又买了一副,也一样说是走亲戚。
"拉的什么人?"程天破问。
"这就不知道了。林家派人来取的,不让咱们送货,说是自己拉回去方便。"
程天破谢过刘老板,出了棺材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凤璃的声音从灯里飘出来:"你要是想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渡魂灯能照见亡魂的残影。"凤璃说,"只要那两个人死前留下的怨气还在,灯就能把画面重现出来。"
程天破攥紧了手里的灯,回了林家。他先去了后宅那口枯井,那是之前他发现带血嫁衣的地方。他把青铜灯举到井口,蓝焰在井沿上跳了一下,然后缓缓沉了下去,贴近井壁。
井壁的青苔上,渐渐浮出了一层暗色的光影。
光影里模模糊糊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嫁衣,被两个男人压着往井口拖。女人挣扎、哭喊,然后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坠进了井里。那嫁衣的一片衣角挂在井沿的石头上,撕破了,留下了一角暗红的布料。
程天破闭了闭眼,把灯收回来。
他又去了林家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这间屋子门锁着,他找了管家把门打开,里面堆满了破桌椅旧箱笼,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程天破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间屋子的阴气比灵堂还重。
他举着灯在屋里走了一圈。蓝焰在一口旧木箱旁边停住了,火焰微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动。程天破把箱子掀开,里面堆着几床发霉的棉被。他把棉被扒开,在最底下摸到一根硬邦邦的麻绳。
麻绳上拴着一只断掉的银镯子。
那只镯子的样式很旧,内侧刻着一个字。程天破凑近了看,是个"梅"字。他把镯子用布包好收起来,退出偏房的时候,凤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程天破沉默了一会儿,说:"找林德厚。"
林德厚被请到正堂的时候,面上还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镇定。程天破把那包药粉、那根麻绳、那只银镯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林德厚的脸色就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林老爷,"程天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去年腊月,您府上是不是有个叫小梅的丫鬟,被您送去了柳河镇那边?今年三月,又有个叫阿兰的丫头,同样是被您以'放出府去嫁人'的名头送走的?"
林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缩。
"还有赵阿秀,"程天破继续说,"柳河镇赵家的赌债,是您替他还的吧?五十两银子,换他闺女一条命,这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林德厚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程天破!你……你凭什么污蔑我?"
"就凭那口井里捞出来的嫁衣,那根拴着银镯子的麻绳,还赵阿秀现在还坐在灵堂里等着还她一个公道。"程天破的声音冷了下来,"您那独子林少爷,两年前得了怪病对吧?是什么怪病?大夫看过吗?"
林德厚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终于瘫坐回椅子里。他捂着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是煞气入体。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女人,那女人死了,怨气缠着他。找了好几个术士看过,都说要想解法,得用阴亲来冲……一个不够,两个不够……"
"所以您就一条命一条命地往里填?"程天破攥紧了拳头,"小梅是您府上的丫鬟,阿兰是您远房表亲家的闺女,赵阿秀更是跟您无冤无仇,您拿三条人命换您儿子一条命,到头来您儿子还不是死了?"
林德厚放声哭了起来,哭得涕泪横流。程天破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哭,没有一丝同情。
当天夜里,程天破在灵堂里点了一盏油灯。他把赵阿秀叫到供桌前,把查到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赵阿秀的怨气在他讲述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等她听到林德厚亲口承认是自己指使人毒死了她时,她脸上那两行泪又下来了。
"阿秀,"程天破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害死你的人,我已经揪出来了。你那份债,有人还。可你要是继续抱着怨气不散,你就永远走不出这口棺材,永远困在这个院子里。你愿意吗?"
赵阿秀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她慢慢摇了摇头。
然后她从棺材里站了起来。那是程天破第一次看见一只厉鬼主动站起来,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她走到灵堂门槛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程天破一眼,嘴唇翕动着,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谢谢你。
程天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阿秀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缕青烟,被夜风卷出了门外,散了。供桌上那两盏白蜡烛的火苗同时晃了晃,然后烧得更亮了些。
灵堂里终于干净了。
程天破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听见身后传来凤璃的声音:"你哭了?"
"谁哭了!"程天破猛地吸了吸鼻子,"风大,迷眼了。"
凤璃没有拆穿他。她的身影从灯里缓缓现出来,半透明的身姿立在灵堂的烛火里,看着赵阿秀消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得不错。渡魂不是杀鬼,是替他们解开系在脖子上的绳。"
程天破回头看着她:"你对渡魂很了解?"
"我忘了。"凤璃收回目光,那张冷艳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但我做起来很熟练,大概以前经常做。"
她说着转身要走回灯里,程天破忽然叫住她:"凤璃。"
她停住,侧过脸来。
"你说你想找回记忆,"程天破认真地看着她,"我帮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许吸我的阳气,不然咱俩这搭档没法做。"
凤璃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成交。"
她缩回灯里,蓝焰恢复了之前的大小,安安静静地燃着。程天破把灯拿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左臂小臂上微微一烫。他撸起袖子一看,一道细细的灯焰印记从皮肉里浮出来,像被火烙印上去的,灼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温度。
耳边传来凤璃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契成了。你帮我找记忆,我保你不死。反悔的人,魂飞魄散。"
程天破看着手臂上那枚印记,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就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灯里没动静了。
他叹了口气,把青铜灯夹在胳肢窝底下,迈步出了灵堂。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林家的事他打算明天再处理。林德厚得去衙门自首,三条人命,他躲不掉。那些被偷走、被碾碎的人生,总得有人替她们讨回来。
程天破往客房走的时候,路过那排已经塌成碎纸的纸扎人。最边上那个原本画着他五官的纸人已经碎成了几片,可他经过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片碎纸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来,把那张碎纸捡起来。纸上画着的嘴唇部位,被人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点红的那一笔是最后添上去的,墨迹比周围的干,像是画完了所有东西之后,才有人补了这么一小下。
程天破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息,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没多想,把碎纸塞进袖子里,回房歇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那堆碎纸最底下的一张,无声无息地自己翻了个面。纸背面上写着一行小字,血迹未干——
"圣女既醒,白幡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