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生真(上)
本文为虚构寓言,不指涉任何现实主体、公司或事件。
他从别人的鞋面上拆下料子,剪成片,泡水,晾半干,缝上自己纳的底,贴标,装箱。小周推门进来,拿起一只翻过来看。
“这鞋谁的?”
“他的。”
“他设计的?”
“不是。”
“那谁的?”
“别人画的。”
“底呢?”
“他纳的。”
“面是谁的?”
“别人的。”
“那他卖什么?”
“卖鞋。”
“鞋是谁的?”
“他做出来的。”
“做出来就是他的?”
“做出来就是他的。”
小周把鞋放下,又拿起一只,翻过来看鞋底,手指头在针脚上划了一道。
“底是他纳的?”
“嗯。”
“面呢?”
“别人的。”
“那还是别人的。”
“面上的线是他的。”
“线也算?”
“线算。”
小周笑了,他没笑,把鞋装回去,封箱。小周站在旁边不走。
“他穿吗?”
“不穿。”
“为什么不穿?”
“舍不得。”
“舍不得还卖?”
“卖。”
“卖了以后呢?”
“再做。”
“再做谁的?”
“做自己的。”
小周愣了一下,把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鞋底,看缝线,看鞋带,把鞋放下,走了。他没去送,把箱子码好,码到最后一箱,停住,打开,拿出一双,穿上,走了两步,合脚。
他脱下鞋,放回箱里,封好。他把箱子搬到墙角,码成垛,码到最后一箱,停住,打开,拿出一双,拆了面,留了底,把面搁一边,又打开另一箱,拆了底,留了面,把面搁一边,两堆料子,一堆面,一堆底,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面拿起来,缝到底上,缝完,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在货架上,标了价。
第二天,小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旧鞋,鞋面破了,底也开了。
“能补吗?”
“能。”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他图什么?”
“图手熟。”
小周坐下来,把旧鞋脱了,他接过来,翻过来看,鞋底磨穿了,鞋面裂了口,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旧皮,剪了,缝上,又找出一根旧线,穿过针眼,一针一针纳,小周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货架前,看那些新鞋,看了一会儿,拿下一双,翻过来看鞋底,看针脚。
“这针脚,密。”
“密才耐穿。”
“面呢?”
“别人的。”
“又别人的。”
“面是别人的,底是他的。”
“底是他的,那还是别人的鞋。”
“穿在脚上,走自己的路。”
小周把鞋放下,又拿起另一双,翻过来看,一双一双看,看到最后一双,停住,拿起来,翻到鞋底,上头纳着一行字,小周不认得,问他。
“这写的什么?”
“自己的。”
“什么自己的?”
“自己的路。”
小周把鞋放下,掏出钱,搁在柜台上,他没接,小周也没拿回去,小周走到门口,回头。
“下回还来。”
“来。”
小周走了,钱搁在柜台上,他拿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全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压在最底下,是一张一百的,上头写着字,是他刚学纳底的时候写的,写着:假生真。
他关上抽屉,坐下来,拿起那双旧鞋,接着补,补完,搁在一边,从货架上拿下一双新鞋,拆了面,留了底,把旧鞋的面缝上去,缝完,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回货架,标了价,比别的鞋贵一块。
小周第二天又来了,看见那双鞋,拿起来看,看鞋底,看鞋面,看针脚。
“这双怎么贵?”
“面是旧的。”
“旧的面还贵?”
“旧的面缝在新底上,走路不磨脚。”
“你怎么知道?”
“我穿过。”
“你穿过还卖?”
“卖。”
“卖了以后呢?”
“再做。”
“再做谁的?”
“做自己的。”
小周把鞋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掏出钱,搁在柜台上,比他标的多了一块,他没接,小周也没拿回去,小周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回头。
“合脚。”
“合脚就好。”
小周走了,他拿起来钱,塞进抽屉,抽屉里那张一百的还在,上头那四个字还在,他看了一眼,关上,坐下来,拿起下一双旧鞋,接着补。
补到一半,停,低头看手里那双旧鞋,鞋面是别人的,底是他自己纳的,面破了,底还在,他把面拆了,留下底,把底翻过来,底下纳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他看了两遍,把底搁在一边,从货架上拿下一双新鞋,拆了面,留了底,把旧底缝到新面上,缝完,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在货架上,标了价,比上一双又贵一块。
小周第三天来了,看见那双鞋,拿起来看,看鞋底,看鞋面,看针脚,看标价,没说话,掏出钱,搁在柜台上,比标价多了一块,他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回头。
“这双比上双还合脚。”
“因为底是旧的。”
“旧的底还合脚?”
“旧的底踩实了,跟脚。”
“你怎么知道?”
“我穿过。”
“你穿过还卖?”
“卖。”
“卖了以后呢?”
“再做。”
“再做谁的?”
“做自己的。”
小周把鞋脱下来,翻到鞋底,上头又纳了一行字,小周不认得,问他。
“这又写的什么?”
“真的。”
“什么真的?”
“假生真。”
小周把鞋穿上,走了,钱搁在柜台上,他拿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那张一百的还在,上头四个字还在,他把抽屉关上,坐下来,拿起下一双旧鞋,接着补。
补完一双,搁在货架上,标了价,比上一双再贵一块,货架上的鞋一双比一双贵,一双比一双合脚,一双比一双真,小周天天来,天天买一双,天天多搁一块钱,抽屉里的零钱越堆越高,那张一百的压在底下,四个字压在最底下,他每天关抽屉之前,看一眼那四个字,关上,第二天接着补。
补到某一天,他拿起一双旧鞋,鞋面是别人的,底也是别人的,面破了,底也开了,他把面拆了,底也拆了,两样都搁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皮,剪了,纳了,缝了,做成一双新鞋,面是自己的,底也是自己的,他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在货架上,标了价,比所有的鞋都贵,小周来了,看见那双鞋,拿起来看,看鞋底,看鞋面,看针脚,看标价,没说话,掏出钱,搁在柜台上,比标价多了一块,他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回头。
“这双最合脚。”
“因为全是自己的。”
“全是自己的还卖?”
“卖。”
“卖了以后呢?”
“再做。”
“再做谁的?”
“做自己的。”
小周把鞋脱下来,翻到鞋底,上头又纳了一行字,小周不认得,问他。
“这又写的什么?”
“穷生富。”
“什么穷生富?”
“假生真,穷生富,万物平衡。”
小周把鞋穿上,走了,钱搁在柜台上,他拿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那张一百的还在,四个字还在,他把抽屉关上,坐下来,拿起下一块新皮,接着剪,接着纳,接着缝,做成下一双新鞋,面是自己的,底是自己的,线也是自己的,货架上的鞋一双一双换,全是自己的,抽屉里的钱一堆一堆涨,全是零的,那张一百的压在底下,四个字压在最底下,他每天关抽屉之前,看一眼那四个字,关上,第二天接着做。
做到某一天,他打开抽屉,那张一百的还在,四个字还在,他把一百的拿出来,翻过来,背面写着:借来的鸡,下自己的蛋,孵自己的小鸡,他把一百的放回去,关上抽屉,坐下来,拿起一块旧皮,那是他第一天从别人鞋面上拆下来的,还留着,搁在最底下,压了三年,硬了,他拿水泡软,剪了,纳了,缝了,做成一双最小的鞋,面是别人的,底是自己的,线是别人的,针是自己的,做完,搁在货架最顶上,标了价,不卖,小周进来,看见那双鞋,拿起来看,看鞋底,看鞋面,看针脚,看标价,问他。
“这双怎么不卖?”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它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别人给的面,我纳的底,别人给的线,我缝的针,做出来,就是我的了。”
“做出来就是你的了?”
“做出来就是我的了。”
“那你还看什么?”
“看它怎么从别人的,变成我的。”
小周把鞋放下,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还来。”
“来。”
小周走了,他把那双小鞋拿下来,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拿起来,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回货架最顶上,坐下来,拿起下一块旧皮,接着剪,接着纳,接着缝,货架上的鞋一双一双换,全是自己的,抽屉里的钱一堆一堆涨,全是零的,那张一百的压在底下,四个字压在最底下,他每天关抽屉之前,看一眼那四个字,关上,第二天接着做,做到有一天,他拿起一块新皮,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着:我的地,我的根,我的树,我的果。
他把那块皮剪了,纳了,缝了,做成一双鞋,面是自己的,底是自己的,线是自己的,针是自己的,他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在货架最顶上,跟那双小鞋搁在一起,两双鞋,一双是借来的面自己的底,一双全是自己的,他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把两双鞋拿下来,拆了,两双鞋拆成四样东西,一堆面,一堆底,一堆线,一堆针,他把四样东西混在一起,重新剪,重新纳,重新缝,做成一双新鞋,面是混的,底是混的,线是混的,针是混的,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的,他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在货架上,标了价,不卖,小周进来,看见那双鞋,拿起来看,看鞋底,看鞋面,看针脚,看标价,问他。
“这双怎么又不卖?”
“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的。”
“那还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它怎么从分得清,变成分不清的。”
“分不清了怎么办?”
“分不清了,就是自己的了。”
“为什么?”
“因为分不清的时候,你就不问了。你不问,它就是你的。”
小周把鞋放下,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还来。”
“来。”
小周走了,他把那双鞋拿下来,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拿起来,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回货架,坐下来,拿起下一块皮,接着剪,接着纳,接着缝,货架上的鞋一双一双换,全是分不清的,抽屉里的钱一堆一堆涨,全是零的,那张一百的压在底下,四个字压在最底下,他每天关抽屉之前,看一眼那四个字,关上,第二天接着做,做到有一天,他拿起一块皮,皮上没有字,没有记号,没有别人的痕迹,也没有自己的痕迹,他剪了,纳了,缝了,做成一双鞋,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脱下来,搁在货架最顶上,跟那双分不清的搁在一起,两双鞋,一双分得清,一双分不清,他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把两双鞋都拿下来,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穿着两双鞋,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小周在门外等他。
“哥,你去哪?”
“去找地。”
“什么地?”
“我自己的地。”
“你的地在哪?”
“在脚底下。”
“脚底下是什么?”
“是土。”
“土是谁的?”
“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踩过了。”
“踩过就是你的?”
“踩过就是我的。”
他往前走,小周跟着,两个人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拿手刨土,刨了一个坑,把鞋脱了,搁进坑里,埋上,站起来,踩了两脚,小周问他。
“哥,你埋什么?”
“埋鞋。”
“埋鞋干什么?”
“种。”
“种鞋?”
“种鞋。”
“鞋能种?”
“能。”
“种出来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种?”
“种了再说。”
他走了,小周跟着,两个人走远了,空地上那个坑,土是新的,踩实了,风一吹,土面上落了一层灰,灰底下,鞋还在,鞋里有根,根往下扎,扎进土里,土里有什么,鞋不知道,根也不知道,根只知道往下扎,扎到有一天,扎不动了,停住,停住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是另一片土,那片土是谁的,根不知道,根只知道,它扎到了底。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