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朱雀使立在网心,并不催,也不动手,任由那数十道月白身影按九宫方位悬着,把整条山隘守得滴水不漏。他像一个关门前的守门人,只等着看,这一大家子要怎么叩这道门。
“硬闯是闯不过的。”老白鹿望着那片搏动的赤芒,声音低沉,“锁灵网一起,灵息转不动,毛团的口张不开,剑也递不进去。人往网里撞,跟飞鸟撞进粘天的蛛丝,一个理。”
“可它顾不到地脉。”苏九歌蹲下身,手掌按在脚下的岩石上。
岩石深处,一缕极沉极缓的气息在流,那是这条山脉的地脉之气,活物的灵息沉进去便顺着散了,天罗阵罩的是天、是空,罩不进土里。这是他们唯一的缝。
沈惊雪立刻明白了:“从地脉里穿过去?”
“穿不过整座网。”苏九歌摇头,“地脉是网的根,贴着它走,能避开网丝;可到了门户正中,阵眼压在地脉断口上,那地方,土是死的。”
他抬眼,望向山隘最高处那点火光:“得有人,先把阵眼掀开一道口子。”
怎么掀,成了难题。
几个人缩在山脊背风处,一时都没说话。苏九歌闭目凝神,守护人传承里的阵法心得一页页翻过,可锁灵网是上古的东西,寻常破阵的法子,在它面前跟拿指头戳山没两样。
“要找阵眼,得先看得见网是怎么收的。”他睁开眼。
这话刚落,一直揪着他衣角、安安静静的团子,忽然小声开口:“爹爹,团子看得见。”
几个人都看向她。
团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苏九歌腿边缩了缩,还是认真地比着小手:“那张网,红红的,一张一合,像……像团子睡着的时候,胸口喘气。它合的时候,哪儿都收得紧紧;它张开的那一下下,有一根线,最粗,连着最高最高那个火炉。”
她顿了顿,小眉头皱起:“那根线一抽一抽的,别的线,都听它的。”
苏九歌心头一震。
孩子说的,是阵眼。她不仅能感到那张网,竟连网中主控的灵脉、搏动的间隙,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哪个修士教得出来的,这是她得了神殿传承、星海灵脉觉醒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眼力。
从青牛镇那回“心里咚咚”能提前察觉搜山,到现在能看透一张上古困阵的呼吸,这孩子,正在以他们看得见的速度成长。
“团子不害怕吗?”沈惊鸿蹲下来,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放得很软,“那张网,看着那么凶。”
“怕。”团子老老实实点头,大眼睛却亮亮的,“可是团子要是不说,爹爹怎么找到那个地方呀。团子想帮爹爹,不想光躲在爹爹怀里。”
苏九歌喉头动了动,伸手把女儿揽过来,在她软乎乎的发顶按了按:“好。那今夜,团子给爹爹指路。”
计策在天黑透时定了下来。
他们不碰网,也不飞天。老白鹿在前,以四百年与山岭相处的灵性,引着众人的气息一寸寸沉进地脉,贴着地脉那道死角,往门户正中潜。到了阵眼底下,由团子盯着网的搏动,等它每一次张开的间隙。
“间隙只有一息。”苏九歌压低声音,“我借万灵归元佩,把佩里的万灵之气顺着地脉,一次性灌进阵眼。阵眼一乱,网必松。”
“松的那一瞬……”他看向毛团。
毛团立刻挺起小胸脯,金睛放光,哪有半分怕网的样子:“本大爷就趁它松,把那阵眼的灵息,一口吞了!”
吞天犼能吞天地灵息,平时被锁灵网压着张不开口;可只要网先乱上一息,这一口下去,足以把上古困阵撕开个口子。
“我和惊雪,护住惊鸿和崽崽们。”苏九歌一一分说,“口子一开,不恋战,立刻穿过去。我们要的是过关,不是赢他。”
沈惊雪点头,又问:“那位朱雀使呢?”
苏九歌望向网心那点火光,沉默片刻:“他要真下死手,青牛镇之后,我们走不到这儿。仙宫之主想要的,是团子囫囵着进中原,这一关,是拦,也是看。”
“看我们,配不配从这道门里走过去。”
后半夜,一行人贴着山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山隘近前。
赤红色的大网在头顶无声搏动,近了看,那一根根网丝比远看时更密,赤芒流转,散出的压抑之气让袋里的崽崽们瑟瑟发抖,连一声嘤都不敢有。
老白鹿走在最前,四蹄踏地,每一步都落在地脉的气眼上。它走过的地方,众人的气息便像水滴进了干土,再无半分外泄。苏九歌抱着团子,紧随其后,万灵归元佩的气息内敛到极致,顺着白鹿引的路子,一寸寸往土里沉。
越靠近门户正中,地脉越沉。
到了那座压着断口的石岩底下,土气忽地一滞,阵眼就在头顶数丈,那根最粗的赤红灵脉贯穿上下,正随着整张网,一收,一放。
苏九歌背靠石岩,把团子护在怀里,气息压得只剩一线。他低头,在女儿耳边极轻地问:“团子,下一次张开,是什么时候?”
团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一只小手却从他肩头探出去,对着头顶那张网,指尖轻轻点着,像在数。她能感到那根灵脉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快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稳得出奇,“就是现在!”
就是这一息。
苏九歌双目骤睁,反手按上万灵归元佩,蛰伏了一路的万灵之气再不收敛,顺着脚下地脉,化作一道沛然洪流,顺着那道张开的缝隙,直直撞进阵眼!
嗡!
整张赤红大网猛地一颤,那均匀的呼吸被生生打乱,数十根网丝同时一松。
“毛团!”
白影早已蓄势待发。趁着这千载难逢的一息,毛团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迎风暴涨,一口吞天的大口狰狞张开,对着那根失控的阵眼灵脉,狠狠吞下!
赤红的灵息如同被巨兽一口叼住,阵眼剧烈地明灭起来,那张笼罩了整条山隘、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正中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门户两侧,数十名悬立的仙宫弟子齐齐色变,几道剑光刚要动,却被一道身影抬手止住。
朱雀使立在网心,没有出手。
他垂眸看着那道被撕开的口子,又看向地脉边缘那个抱着孩子、气息沉稳的年轻修士,和孩子脸上那副明明紧张,却硬是没有哭出声,还在替父亲盯着大网的小模样,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意味。
借着地脉的死角,让一个灵脉初醒的孩子盯住上古困阵的呼吸,再由吞天犼一撕定音,这一关,他们是真靠自己的本事,把网撕开了。
“苏九歌。”他终于开口,声音顺着风送下去,依旧不高,“你倒是舍得,拿自己的性命,去信一个奶娃娃的眼睛。”
苏九歌把团子护在怀里,抬头与他遥遥对视,没有答话。
“可她没叫你信错。”朱雀使说完这句,周身赤芒缓缓敛了几分,竟没有去补那道口子,“门,是你们自己撕开的。撕开了,就过去吧。”
他侧过身,让出了门户正中那条路。
苏九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迟疑。沈惊雪持剑断后,老白鹿引着气息,苏九歌抱起团子,一行人护着袋里崽崽们,如同离弦之箭,从那道撕开的口子中一掠而过,穿过了中原的门户。
直到双脚落在山隘另一头的土地上,众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团子趴在爹爹肩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张正在缓缓收拢、重新搏动的赤红大网,又望了望网心那个已经变小的火点,小脸上紧张的神色这才散开,咧开嘴,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团子帮上忙啦。”
“嗯。”苏九歌侧头,看着女儿满脸的骄傲,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今夜这道门,是团子领着爹爹走过来的。”
团子被夸得把小脸埋进他脖颈,耳根都红了,小手却紧紧攥着爹爹的衣领,攥得很用力。
她知道自己还小,还有好多好多事做不到。可今夜她头一回明白,原来她不只是躲在爹爹娘亲怀里等他们护着,她也能伸出手,护住她想护的人。
前方,中原的万里山河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