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一次牵手」
那天早上天气预报没报暴雨。苏眠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但没下雨，她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进教学楼，没带伞。上午第三节课开始下，先是大颗雨滴砸在窗玻璃上，然后连成线，然后整片天像被人端了一盆水泼下来，走廊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更大了。苏眠站在教学楼门厅的台阶上，面前是雨帘子，从屋檐往下淌，砸在地面上溅起水雾。门厅里挤满了等雨停的人，有人打电话叫家长来接，有人几个人挤一把伞往外冲，有人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进雨里。
苏眠把书包抱在胸前，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等了一会儿，门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她一个。她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把黑色折叠伞塞到她手里。苏眠转头，江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道旧疤被雨前湿气闷得泛了一点粉。他把伞塞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心，碰了半秒就缩回去了。
“你呢。”苏眠攥着伞问。
江砚没回答。他把手揣进裤兜，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迈进了雨里。步子不快不慢，白衬衫瞬间被淋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从湿布料下面透出来。他走了五六步，雨水从他发梢往下滴，顺着后颈淌进领口。
苏眠站在台阶上愣了一拍。然后她撑开伞冲下台阶，跑了两步追上他，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江砚被拽得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睁眼的时候眨了一下。苏眠站在伞底下，书包带子攥在手里，往前拽了一下。
“一起打。”
江砚站在雨里看着她，雨水灌进他领口，白衬衫已经全透了。他的嘴唇被雨打得发白，但没动。
“你打。我不用。”
“你身上湿透了。”
“湿了就湿了。”
苏眠又拽了一下书包带子，把他整个人拽到伞底下。伞不大，一个人打刚好，两个人挤进去，空间立刻不够了。江砚比她高一个头，伞面撑在她头顶，他得微微弯着腰才能不把伞顶出去。
两个人挤在伞下走了一段路。从教学楼门口到校门口，大概五十米。苏眠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她的左肩湿了，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打在校服袖子上。她偏头看了一眼，伞面几乎全偏向她这边，江砚那边只有伞骨边缘遮了一点点，他的整条右胳膊和半边肩膀全露在雨里，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颜色从白变成了半透明。
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伞面歪过去，她这边立刻淋到了一片雨。江砚没说话，又把伞推回来了，比刚才偏得还多。他右手垂在身侧，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苏眠走了三步，停下来。
江砚也停下来了。他转过头看她，雨水把他额前的碎发打湿了，粘在皮肤上，有几缕贴在眉毛上面。他的眼睛在雨里显得特别黑，瞳孔里全是水汽。
苏眠把伞柄换到左手。她的右手从伞底下伸出去，抓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凉，指节被雨浇得发白，掌心湿透了。她攥住他的手，用力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你往这边来。”
江砚被她拽得往左移了半步。两个人挤得更近了，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抽回去。苏眠也没松手，她把他的手攥紧了，继续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步子放得很慢。从校门口到巷子口那条路上，梧桐叶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积水上面，踩上去软塌塌的。苏眠的手一直攥着他的，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雨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混着体温，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苏眠停下来，转头看他。他的半边肩膀全湿了，白衬衫贴在身上，领口往下拉着，露出锁骨的线条。但他的手是暖的，被她攥了一路，指节从白变粉了。
“你家在哪边。”她问。
“那边。”他用左手比了一个方向，右手还在她手心里。
“你手是凉的。”
“淋的。”
“你伞全偏给我了。”
“嗯。”
苏眠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下。她偏头看着雨里那条巷子，巷子口的煎饼摊收了，铁板盖着塑料布，雨打在塑料布上鼓出一个一个水泡。她的肩全湿了，校服衬衫贴在左肩上，凉飕飕的。
“你明天会感冒。”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江砚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苏眠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节被他攥得有点发红。他试着松了一下手指，苏眠没松。他又攥回去了。
“苏眠。”
“嗯。”
“雨小了。”
“嗯。”
“你该回去了。”
“嗯。”
苏眠嗯了三声，手没松。她站在伞底下看着巷子里面，路灯在雨里亮着，光被水汽晕开，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视线从手上移开，看着她。
“明天六点。”她说。
“六点。”
苏眠松开他的手。手心里空了，雨打进来，凉了一拍。她把伞递给他，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江砚站在巷子口，伞还撑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雨水从伞沿往下淌。他没有把伞收起来，就那样站着看她走。
苏眠走了大概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站在路灯底下，撑着伞，半边身子还是湿的。她看见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攥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在口袋里。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到姑姑家楼下，掏钥匙开门，上楼。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把湿校服脱下来，左肩那一块湿透了，右边干着。她拿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被雨水泡得有点皱，但还有一点温度，是刚才攥了一路留下来的。
她洗完澡换上干衣服，坐在书桌前面翻开速写本，画了一把伞。伞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江砚。伞面偏得很明显，他那边全在外面。她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从她的手连到他的手，然后在那条线上面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十七周。暴雨。第一次牵手。他伞全偏给我。我把他拽进来了。”
她把速写本合上，拿起手机。那个号码没有消息过来。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到家了？”
回复很快：“到了。”
“你淋透了。”
“没事。”
“明天带伞。”
“嗯。”
苏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你的手是凉的。明天我给你带杯热水。”
这次回复隔了几秒：“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嘀嘀嗒嗒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心还有一点红，是攥得太紧了。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翻了个身。雨声里她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