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上)》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6667字 发布时间:2026-09-20

潘金莲(上)


我站在帘子后头,手搭在帘子上,没掀。外面的脚声响了,是他的脚,我听得出。他走得不快,鞋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我数着,数到第七下,他停了。我知道他站在门口了。我没动,我把手从帘子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脖子上,热的。帘子外面没声音了,他也不动,我也不动,两个人隔着块布,谁都不出声,过了半天,帘子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是个纸包,我弯腰捡起来,纸包是热的,里头包着什么,我没拆,我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攥出了汗,纸包软了,我把它搁在桌上,没拆,转身进了里屋,走的时候,我知道他还在门口站着,没走,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进来。


我坐在里屋,手里捏着一根簪子,簪子是银的,他给的,我拿簪子尖戳自己手心,戳了一下,疼,我没停,又戳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拿嘴吮了,吮完,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那张脸,是我,我看了半天,伸手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锁骨,又把领口合上,合上又扯开,扯开又合上,来回三遍,最后我没合,就这么敞着,我知道他会进来,他进来就会看见,看见就会想要,想要就会给,给了,我就要更多,多到我自己都拿不动,拿不动了,我也不会撒手。


他进来了。脚步在青石板上响,越来越近。我没回头。我在镜子前头坐着,手里还捏着簪子。他站在我身后,我从镜子里看见他。他伸手,我把簪子尖朝自己又戳了一下,血珠子又冒出来。他手停住了。我把簪子搁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看你。”


“看完了?”


“没看完。”


“那你看。”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他的手拿起来,搁在我脖子上,他手是凉的,我脖子是热的,他的手在我脖子上停了停,我没动,他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往下走,我没拦。帘子外头,风把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


他的手在我脖子上停了很久,凉气从我皮肤上渗进去,我没躲,我等他往下。他往下走,走到锁骨,停住了。他问我。


“你男人呢?”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回来。”


“他回来我就说你来过。”


“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出去,我就说你逼的。”


他笑了。我没笑。他手继续往下走,走到领口,停住了。他把我扯开的领口又合上。他合得慢,手指头碰到我皮肤,我攥了攥拳头,没动。他合完,退了一步,站在镜子旁边,从镜子里看我。我看他。


“你不想要?”


“想。”


“那为什么停?”


“你太急。”


“急怎么了?”


“急了不值钱。”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我把领口又扯开,扯得比刚才大,扯到肩膀,露出半个膀子。他眼睛动了。我看见了。我把簪子拿起来,插回头发上,插得慢,插完,我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走。”


“你让我走?”


“走。”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想要。”


“我要。”


“你要的是我急。我不急了。你走吧。”


他没走。他站在原地,手攥了攥,又松开。我看着他攥,看着他松。我知道他待不了多久。他还会来。来了还会走。走了还会来。我等他。我有的是。时间。武大不死,我等。武大死了,我更等。我不缺日子,我缺的是有人把我从这院子里带出去。今天带不出去,明天。明天带不出去,后天。我等到能出去那天。


他走了。脚步在青石板上响,越来越远。我坐在床上没动。等脚步声没了,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领口合上,合得严严实实,合完,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这回笑出声了。我笑得不大,笑完,我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搁在桌上,把那包纸包拿起来,拆开,里头是块点心。我掰了一块,搁嘴里,嚼,咽,甜。我吃了半块,剩下半块搁回去,包好。明天他要是来,我就把这半块给他看。让他知道,我吃了。让他知道,我等着。


我躺下,没脱衣裳。夜还长。


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脸上。我睁眼,没起。手搁在胸口,压着衣裳。衣裳还是昨天的,没脱。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的,凉。我伸手,在墙上划了一道,用指甲。划完,我看着那道印子,想起昨天那半块点心。我坐起来,走到桌前,把纸包打开。点心还在。我拿起来,搁嘴里,嚼。甜。咽下去,喝了口凉水。


我推门出去。院子里,武大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劈一下,停一下,擦汗。我站在门槛上,看他。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我没笑。


“起来了?”


“嗯。”


“锅里有粥。”


“不饿。”


“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屋里。”


“我回来没见你。”


“睡了。”


“衣裳也没脱。”


“累了。”


他没再问。斧头又举起来,落下去。我回屋,把门掩上。门缝里,我看见他劈完柴,蹲在地上捡木片,捡了半天,抱在怀里,往灶房走。他走路脚跟拖地。我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走远了。我坐下来,把簪子从桌上拿起来,插回头上。插完,我对着镜子看自己。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有东西不一样了。昨天没有的,今天有了。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外面有人敲门。不是武大。武大不敲门。我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隔壁的王婆。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


“金莲,借个火。”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她进来,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桌上那个纸包上。纸包还在。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去灶房点了火,拎着篮子出来,走到门口,回头。


“金莲。”


“嗯。”


“你这屋里,有男人味。”


“你鼻子灵。”


“我鼻子一直灵。”


“那你闻出什么了?”


“闻出你想出去。”


我没接话。她笑了笑,拎着篮子走了。我关上门,站在门后头,手撑在门板上,撑了一会儿。手心里的汗,把门板洇湿了一小块。我拿袖子擦了,擦完,坐下,等天黑。


天黑了。我没点灯。屋里黑着,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根簪子,簪子尖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我站起来,把簪子插回头上,推门出去。院子里黑,灶房里还有点火星,武大睡在灶房,他怕冷,灶房暖和。我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有鼾声。一下,一下。我听了半天,转身回屋。躺下,没脱衣裳。


第二天一早,武大出去了。我起来,梳头,换衣裳。换了一件红的,平时不穿的。穿完,我对镜子照了照,把领口扯开一点。扯完,出门。王婆在巷口坐着,手里纳鞋底。看见我,抬头。


“金莲,上哪儿去?”


“走走。”


“穿这么红。”


“天好。”


“天好,人也精神。”


“你精神不精神?”


“我老了,精神给谁看。”


“给该看的人看。”


她笑了,把鞋底搁下。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把鞋底又拿起来,纳。我看着她纳。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紧,一下,一下。


“王婆。”


“嗯。”


“你说我在这院里,还能住多久?”


“住多久,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想不想换地方。”


“换哪儿?”


“换有人的地方。”


“这院里有人。”


“这院里的,不算人。”


我没接。她把鞋底放下,凑过来,压低声音。


“西门大官人,见过吗?”


“见过。”


“他跟我说过你。”


“说什么?”


“说你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一朵花,插在牛粪上。”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搁手里转了一圈,转完,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王婆。”


“嗯。”


“你问他,牛粪能挪,花能不能挪。”


她笑了。我也笑了。这回笑出声了。我转身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鞋底,看着我笑。我知道她会去说。我知道他会来。我知道来了之后,就回不去了。我走回院子,推开门,武大还没回来。我坐在床上,等。


王婆来了。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金莲,西门大官人请你过去坐坐。”


“请我?”


“请你。”


“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来,怕人说。”


“他不怕人说,他怕什么?”


“怕你不去。”


我笑了。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又插回去,插慢了。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酒壶,搁在桌上。没喝。我走到门口,回头。


“走。”


王婆带路。巷子不长,拐两个弯,进了一个小院。院里有棵石榴树,果子红了,没摘。屋里点着灯,灯是亮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桌边,桌上摆着菜,酒已经倒好了。他看见我,站起来。


“来了。”


“来了。”


“坐。”


“不坐。”


“为什么不坐?”


“你先说,叫我来干什么。”


“说话。”


“说什么话?”


“说你想听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看你眼睛就知道。”


我看了他半天。他把酒端起来,递给我。我没接。他把酒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我自己端起来,喝了。酒是甜的。喝完,我把杯子搁下。坐下来。


“说吧。”


他坐我对面。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两下,停了。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屋里静,外头石榴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又没了。我等。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你男人对你好吗?”


“好。”


“哪好?”


“不打我。”


“不打就是好?”


“不打,还给饭吃,还给衣裳穿,还要什么?”


“要人。”


“什么人?”


“能让你夜里不睡的人。”


我笑了。没笑出声。把酒杯又端起来,喝了。喝完,把杯子搁下,看他。


“你夜里睡得好吗?”


“睡不好。”


“为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想的?”


“想你眼睛里那股东西。”


“什么东西?”


“想出去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他没说错。他看出来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石榴树,果子还红着。他走过来,站我身后。没碰我。两个人站着。外头风把石榴树吹得晃了一下,果子碰果子,响了一声。


“你想不想出去?”


“想。”


“跟我出去?”


“跟你出去。”


“不怕?”


“怕什么?”


“怕人说。”


“人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他伸手,把我头发上一根碎发拢到耳后。我没动。他手搁在我耳朵上,凉的。我攥了攥拳头。没打。他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你回去。明天再来。”


“为什么?”


“今天你喝了酒。”


“喝了酒怎么了?”


“喝了酒说的话,不算数。”


“那我明天不喝。”


“明天你喝不喝,都来。”


我转身看他。他站在灯底下,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我把他看了一遍,从脚看到头。看完,我推门出去。王婆在门外等着。我没理她。走回院子。武大回来了,坐在门槛上,看见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进门,关门。门关上黑暗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第二天,我没等王婆来叫。我自己去了。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石榴树。果子还红着,没人摘。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桌边。桌上没酒,就一壶茶。他看见我,没站起来。


“来了。”


“来了。”


“今天没喝酒。”


“没喝。”


“那今天说的话,算数吗?”


“你先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没碰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我手心里。我低头看,是一只镯子。金的。沉的。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戴。搁回桌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收了,就是我的人。”


“不收呢?”


“不收,我也还是你的人。”


“那我收它干什么。”


“收它,就是明路。不收,就是暗路。你要明还是要暗?”


“我要能走的路。”


“跟我走,就是能走的路。”


我把镯子拿起来,套在手腕上。金的,凉。套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看见了,没说话。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镯子。盖完,抬起头看他。


“我男人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你说。”


“我说,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狠不狠。”


我没接话。走到窗边。外头石榴树,果子红得发黑。有一只鸟落在枝上,啄了一口,果子掉下来,砸在地上,烂了。我看着那个烂果子,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他。他坐在桌边,手搁在桌上,没动。等我。


“我狠。”


“多狠?”


“狠到你想不到。”


“做给我看。”


“先做哪一步?”


“你先回去。今晚,别关门。”


我听懂了。站起来,推门出去。王婆还在门外。我没看她。走回院子。武大在灶房,烧火。我进去,站在门口。他回头,看见我,笑。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去哪了?”


“王婆家。”


“她家饭好吃?”


“不好吃。”


“那去干什么?”


“说话。”


“说什么?”


“说闲话。”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接着烧火。火苗舔着锅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站在他背后,看他后脑勺,看他脖子上那层油汗。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进屋,我把门栓拉开,没插。插销挂在旁边,晃了一下。我坐在床上。天黑了。外头有脚步声。脚步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他进来。我把灯吹了。


他走了。我躺着没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脸上。我起来,穿好衣裳,把枕头底下的镯子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推门出去,打水洗脸。水凉。洗完,我把水泼在院子里。武大看见我。


“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


“粥熬好了。”


“你吃吧,我不饿。”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我进屋,把门掩上。王婆来了,没敲门。她进来,眼睛在屋里转。转完,凑过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大官人。”


“来了。”


“走了?”


“走了。”


“给东西了吗?”


我把镯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桌上。她拿起来看,掂了掂。看完,搁下。


“金的。沉。”


“嗯。”


“收好了。”


“知道。”


“还有件事。”


“说。”


“你男人。”


“他怎么了?”


“他碍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大官人托我传句话,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了。我把镯子收回枕头底下。坐在床上,听外头武大劈柴。一下,一下。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我听着,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锅里还剩半碗粥。我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搁下。武大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笑完,我回屋。


天黑以前,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王婆叫来,让她去请西门庆,今晚再来。第二件,把药找出来了。是老鼠药,搁在灶房角落,早就搁那儿了,谁也没动过。我拿出来,揣在袖子里。


晚上,西门庆来了。我给他倒酒。他喝了。我坐在他旁边。等武大睡熟。


鼾声从灶房传出来,一下,一下。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药。我进去,蹲下来,推他。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


“喝药。”


“什么药?”


“治病的。”


“我没病。”


“我说你有。”


他看着我。我也看他。看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接过碗。他没喝,端着碗看我。灶膛里还有点火星,照在他脸上。他脸上有汗,额头亮着。


“金莲。”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你说呢。”


“我猜也是。”


他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没变。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他没吐,咽了。又喝一口。喝到一半,他停了。


“金莲。”


“嗯。”


“以后你过你的,别回来了。”


“知道。”


他喝完了。碗递给我。我接过来,没走。蹲在那儿,看着他。他躺回去,面朝里。过一会儿,他翻过来,手按住肚子。又过一会儿,他蜷起来。喘气粗了。我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他伸手,抓我的裙角。我没躲。他抓了一会儿,松了。手落在地上。不响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他的手从我裙角上拿开。他的手是热的。我把手搁回他自己胸口上。然后直起身,出去。外头有月亮。我站在院子里,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回屋。没点灯。躺下。眼睛睁着。等光从窗纸透进来。


光透进来了。我起来,去叫王婆。王婆来了,摸武大的脸,摸武大的手。摸完,站起来,看着我。


“手脚麻利。”


“什么麻利?”


“毒发得快,没受罪。”


“他没受罪就好。”


“你倒是心疼他。”


“我心疼我自己。”


王婆笑了。她去张罗后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武大抬出去。抬的人用一块白布裹了他,裹得潦草,脚还露在外面。我跟在后头,哭了两声。哭得不大。街坊邻居站在门口看,有人叹气,有人说可惜。我听在耳朵里,没往心里去。


西门庆来了。来了没进门,站在巷口。王婆过去跟他说了几句。他点点头,走了。晚上,王婆告诉我,大官人说,等风头过去,就接我过门。


王婆来了,坐下,嗑瓜子。


“大官人说,再等等。”


“等多久?”


“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


“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干什么?”


“待着。哪儿也别去。”


“待着干什么?”


“纳鞋底。”


我纳鞋底。白天纳,晚上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车马声。我不出去。纳完一只,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武大的灵位还在,白纸黑字,摆在门口。我看了一会儿。回身,坐下。拿起另一只,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


轿子来了。我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衣裳,那根簪子,那只镯子。别的没拿。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木门,灶房门口还有一堆没劈完的柴。我看了一眼,没多看。上了轿。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巷子口。武大的灵位还在。我把帘子放下。


轿子停了。有人掀帘子。


“从后门进。”


“正门呢?”


“正门是正房走的。”


“我走哪儿?”


“后门。”


“后门是什么?”


“后门是妾。”


“那就后门。”


“妾就妾。”


进去以后,有人给我安排了一间屋。屋不大,有窗,窗纸是新的。我进去,把包袱搁下,坐在床上。坐了没一会儿,吴月娘派人来叫。我去。站在她屋里,她坐着,我站着。她看我,我看她。她开口。


“规矩懂吗?”


“懂。”


“懂就好。以后早晚问安,该站站,该跪跪。”


“知道。”


“你以前那个男人,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她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她没再问。让我回去。我出来,走回自己屋。推门进去,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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