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海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前停下。陈野付了钱，抬头看了看这栋玻璃幕墙建筑，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得有些刺眼。
他今天是来查陈德辉的。按照张管家提供的线索，那张照片摄于1985年市立医院。陈德辉这个人，他必须会一会。
刚要迈步，手机响了。是陈瑾瑜。
“哥，你在哪儿呢？”那边声音活力满满。
“外面，办点事。”
“办事？什么事比陪我重要？”陈瑾瑜故作不满，“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真不用。”陈野皱眉，“你先忙你的。”
“我今天本来就没安排。”陈瑾瑜说，“这样吧，你说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来了你就知道。”陈瑾瑜卖了个关子，“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的作品。”
画廊？
陈野想起昨天宴会结束时，陈瑾瑜确实提过自己开了家画廊。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市中心，卓越大厦。”他报了个地址。
“行，等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陈野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地站在太阳底下了。
以前每天忙着打工、凑学费、交房租，根本没有时间享受什么阳光。现在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十五分钟后，一辆白色跑车停在他面前。陈瑾瑜探出头，笑容灿烂：“上车！”
“你这车……”陈野上了车，看看内饰，“挺招摇。”
“还行吧，我就喜欢这种张扬的颜色。”陈瑾瑜不以为意，发动车子，“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卓越大厦是海城最高的写字楼之一，陈瑾瑜的画廊在二十八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
“紧张吗？”陈瑾瑜突然问。
“什么？”
“第一次来我的地盘。”陈瑾瑜笑了笑，“放心，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一个小画廊，平时卖点画，也承接一些设计项目。你要是有喜欢的，我送你。”
“不用。”陈野拒绝得很干脆。
电梯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展厅。落地窗外是整个海城的景色，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展厅里陈列着各种画作，色彩斑斓，有的抽象，有的写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颜料特有的气味。
陈野看着那些画，有些理解不了这些有什么好的。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些颜色和线条的组合，根本不值什么钱。
但他没有说出来，免得又被说是土包子。
陈瑾瑜也不生气，拉着他在展厅里转悠，开始讲每幅画背后的故事。这幅画的是什么，那幅画的是什么，创作者是谁，灵感来自哪里……
他讲得兴起，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陈野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陈瑾瑜和昨天宴会上的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是个合格的豪门少爷，现在更像是个单纯的艺术家。
“其实我以前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讲到兴起的时候，陈瑾瑜突然说，“现在终于实现了。”
陈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要你给我当弟弟。”陈瑾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血缘这玩意儿挺神奇的。你说咱们以前谁也不认识谁，但现在居然成了兄弟。”
“所以呢？”陈野问。
“所以我会对你好啊。”陈瑾瑜说得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我弟弟啊。这还需要理由吗？”
陈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没有任何条件的好，没有任何理由的接纳。这让他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害怕。
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展厅的一角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无数星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看起来既孤独又温暖。
“这幅画……”陈野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喜欢？”陈瑾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幅是镇店之宝，我从一个年轻画家那里买的。说起来还有个故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画家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这幅画是他十六岁时画的，画的就是他想象中的星空。他说，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像一颗星星，虽然渺小，但也想发光。”
陈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那些星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了？”陈瑾瑜注意到他的异常，“不舒服？”
“没有。”陈野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幅画挺特别的。”
“我就知道你懂！”陈瑾瑜兴奋地拍了他一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私人收藏室，那里面还有更多好东西。”
私人收藏室在展厅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入。陈瑾瑜输了密码，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艺术类书籍和画册。
“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在这里待着。”陈瑾瑜随手抽出一本画册，“画画的人嘛，需要安静的环境思考。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小时候可内向了，都不敢跟陌生人说话。”
“你？”陈野表示怀疑。
“真的！”陈瑾瑜认真地说，“我小时候，老是觉得自己不如大哥。大哥成绩好，长得帅，还会说话办事。我就不行，什么都做不好。后来我爸送我去学画画，老师说我有天赋，我才慢慢找到自信。”
陈野看着书架上那些书，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养父刚去世，他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的日子。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是个累赘。
“你在想什么？”陈瑾瑜问。
“没什么。”陈野说，“就是觉得……你挺幸福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瑾瑜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觉得我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懂，对吧？但你知道吗，我也有我的烦恼。我爸对我期望很高，希望我将来能接管公司。可我根本不喜欢经商，我就喜欢画画。我们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后来他妥协了，允许我开画廊，但前提是大哥继承家业。”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是你，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我的烦恼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陈野说。
“我知道。”陈瑾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才想对你好啊。你吃了那么多苦，我现在能为你做点什么，心里也舒服一点。你别有负担，就当是哥哥疼弟弟，应该的。”
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瑾瑜非要拉着他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说是有家私房菜特别好吃。陈野推辞不过，只能跟着去了。
餐厅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竹子隔断，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倒是有几分禅意。
两人相对而坐，服务员上了菜，都是些清淡的小菜。陈野尝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好吃吧？”陈瑾瑜一脸期待。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是很好吃好吗？”陈瑾瑜抗议，“你这人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敷衍？”
陈野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实话。”
“行吧，你赢了。”陈瑾瑜无奈，“跟你聊天真没意思，一点都不配合。”
陈野没有说话，低头吃饭。他不是不配合，只是不习惯这种轻松的氛围。在他的世界里，说话都是有目的的，要么是讨好别人，要么是保护自己。什么时候像这样纯粹地吃顿饭聊聊天？
“对了，”陈瑾瑜像是想起什么，“你昨天去医院了？”
“嗯。”
“身体不舒服？”
“没有。”陈野顿了顿，“就是随便逛逛。”
陈瑾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弟弟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不愿意说，他就不问。
“那就好。”他说，“对了，今晚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当是给你接风。”
“昨晚不是已经吃过了？”
“那是家宴，今天是咱们兄弟两个的单聊。”陈瑾瑜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晚上我来接你。”
吃完饭，陈瑾瑜送他回陈家老宅。路上，陈瑾瑜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急事要处理，只能先送他到这里。
“哥，今天谢谢你愿意跟我出去。”临下车时，陈瑾瑜说，“我知道你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我是真的想跟你亲近。你要是不讨厌的话，咱们以后多出来走走？”
陈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陈瑾瑜笑了，发动车子走了。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今天一天好像做了一场梦。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自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在画廊的时候，陈瑾瑜说那句话——“其实我以前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现在终于实现了”——的时候，语气里的真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沈雅琴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睡前喝点牛奶，有助于睡眠。”
“谢谢妈。”这两个字他说得还有些生硬，但沈雅琴已经很高兴了。
“今天跟老二出去了？”她问。
“嗯，他带我去他的画廊看了看。”
“怎么样？喜欢吗？”
“还行。”顿了顿，他又补充，“他的画挺好的。”
沈雅琴笑了：“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API能为他骄傲。虽然他不如老大稳重，但心肠是好的。你们能相处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对了，你爸让你明天去公司一趟，他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公司？”陈野愣了一下，“我去公司做什么？”
“可能是想让你了解一下家里的生意吧。”沈雅琴说，“你爸那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关心嘴上不说。你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门被轻轻带上，陈野坐在床上，看着那杯牛奶。温热的蒸汽从杯子里冒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是入口最舒服的温度。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聚会上，那个苏少提到了一个人名。
“你叔叔前几天还在问，什么时候见见你这个侄子呢。”
叔叔？
陈野忽然睁开眼睛。他记得管家说过，陈家老三叫陈德辉，一直在国外，很少回来。可是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
是巧合，还是……
困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问号。那个所谓的“叔叔”，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见他？
还有，张管家说的那些话——二十年前孩子丢失是有人故意策划——难道跟这个人有关？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地板上。陈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无论如何，明天再说吧。今天，他已经够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