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陈家老宅的花园里只剩几盏昏黄的地灯。
陈野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只能看到稀稀拉拉几颗星星。他习惯了，在出租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为数不多的星光发呆。
不同的是，那时候身边没有人，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宅，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更多的其实是疲惫。他习惯了一个人，现在突然要被很多人关注，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就像是原本在黑暗里待久了，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坐这儿干嘛？”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陈野回头，看到陈瑾萱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应该是睡不着出来找水喝的。
“透透气。”他说。
陈瑾萱看了他一眼，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今天那个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过了片刻，陈瑾萱突然开口。
陈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苏铭哲在聚会上的刁难。他没想到大姐会主动提这个。
“我没放心上。”他说。
“是吗？”陈瑾萱的语气带着一丝质疑，“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
“那是……”陈野顿了顿，“可能是灯光的问题。”
陈瑾萱轻笑了一声：“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又不关心你那些破事。”
话虽这样说，但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陈野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许多。月光下的她，看起来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你为什么帮我说话？”他问。
白天在聚会上，苏铭哲挑衅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的。虽然话不多，但那份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我帮你说话？”陈瑾萱冷笑，“你想多了。我只是看不惯那种人而已。”
“哪种人？”
“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她的语气很淡，“那种人我见多了。”
陈野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这位大姐虽然嘴巴硬，但心里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就像张管家说的，有些人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你……”陈瑾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真的去过医院？”
“嗯。”
“去查你的身世？”
陈野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
“我又不傻。”陈瑾萱翻了个白眼，“妈那天问你话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明显就是有鬼。”
“是有一点好奇。”陈野承认，“我想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瑾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陈野皱眉：“你也知道什么，对吗？”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陈瑾萱站起来，准备离开，“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人不希望你回来，更不希望你查到真相。”
“谁？”
陈瑾萱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今天那个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那种人我见多了，就是欠收拾。你要是每次都生气，早晚会气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他没想到，这位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大姐，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说这些。
至少，她提醒了他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人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还是那么稀疏，但他忽然觉得，它们比刚才亮了一点。
夜风更凉了，陈野裹了裹外套，却没有要回房的意思。大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有人不希望他回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他刚回到陈家的时候，还只是抱着看看的态度，那么现在，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件事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苏铭哲提到的那个“叔叔”，张管家闪烁其词的态度，还有大姐刚才的提醒……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二十年前，他被偷走的事故，绝不是简单的意外。
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能改变过去吗？不能。他能做的，只是搞清楚真相，然后……然后什么呢？
陈野苦笑了一声。自己现在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调查？没有证据。询问？每个人都避之不及。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他做不到。
那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那个十四岁就失去一切被迫独自谋生的少年，那个住出租屋吃泡面过了整整十年的年轻人……他花了太长的时间去追寻自己的根，现在终于找到了，却告诉他不要追究？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如果真相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呢？如果他的调查会让这个刚刚接纳他的家庭陷入危机呢？
陈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太沉重；想融入这个家，又怕自己的存在会给这个家带来麻烦。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龌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回陈家那天，母亲沈雅琴抱着他哭得像个泪人，父亲在一旁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说话的样子。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动，觉得自己终于有家了。
可是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开始怀疑这个家了。
人性啊，还真是经不起考验。陈野自嘲地想。
远处传来时钟敲响的声音，已经凌晨一点了。再不回去，怕是要惊动别人了。陈野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起身往主宅走去。
回到房间后，陈野没有立刻睡觉。他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东西——几张老照片，还有那张福利院开具的证明。
他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在福利院时拍的。襁褓里只有一个婴儿，连名字都没有。院长给他取了个代号叫“小七”，因为那天正好是第七个被送来的孩子。
他抚摸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婴儿，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照片背面，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有人匆忙写上去的。他把照片翻过来，凑近灯光。那是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号，又像是日期。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这是不是……当年留下的线索？
那串数字很潦草，像是被人匆忙写上去的，又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陈野仔细辨认着，试图看出点什么。但看了半天，也只能看出大概是七位数的编号，前面像是"1985"……
1985年？
那是他出生的年份。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如果这串数字真的和出生年份有关，那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在故意留下线索，还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把照片收起来。门被推开，是沈雅琴端着一杯牛奶进来。
“怎么还没睡？”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眼神里满是关切。
“马上睡。”他说。
沈雅琴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走了。
陈野端起那杯牛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是入口最舒服的温度。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野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晚大姐说的话。有人不希望他回来，有人不想让他查到真相……
那个人，会是谁？
是苏铭哲背后的人，还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叔叔”？
或者，是家里某个他还没有完全信任的人？
陈野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