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这个时间打,下班回到家里,包放下,换上拖鞋,坐在阿布睡过的褥子上,拨过去。李秀芝接的,电话那头牧其尔的声音在喊,我要接我要接。李秀芝把手机给了她。
“额吉,我今天捡了七枚硬币,老榆树底下,排成一排。”
“五角的,铜色的,旧旧的。有一枚上面有红的东西,擦不掉。”
娜布其握着手机。窗外青城的夜晚,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她把脚蜷起来,踩在褥子边沿。阿布睡过的褥子,旱烟的烟火气已经淡得快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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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抠了一下,抠不掉。阿巴嘎看了,没说话。”
“不知道,早上上学的时候就在那里了。”牧其尔停了一下。“额吉,昨天有个叔叔来接我放学。”
“不认识。他手机里有阿巴嘎的照片,好多张。阿巴嘎在电话里说那是他弟弟,老师就让他把我接走了。”
“吃饺子,老街尽头那家,肉的。”牧其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叔叔让我去旁边画画,他和阿巴嘎说话。阿巴嘎来了,又走了。叔叔的手指破了,这里。”她可能在比划自己的虎口。“流血,他掏东西的时候血沾在画上了。”
“画了阿巴嘎和额格其。阿巴嘎手里拿着碗,碗里冒着热气。白色的蜡笔画的,画到纸边就断了,我又按了一下,蜡笔断了。”她停了一下。“白色的断头掉在点菜单上。”
娜布其没有说话。牧其尔还在说,东一句西一句。叔叔的手好凉,和阿巴嘎一样。阿巴嘎来的时候叔叔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边上有血。阿巴嘎看了很久。娜布其听着,把她说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颧骨很高,眼眶陷进去,手凉凉的。”牧其尔想了想。“和阿巴嘎一样。”
娜布其把脚从褥子边沿放下来,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丈夫走后这房子就剩她一个人,房贷还清了,房子空荡荡的。客厅小床上铺着阿布睡过的褥子,阿布在的时候,每天傍晚去接牧其尔,路上买一串糖葫芦。牧其尔举着糖葫芦,嘴角沾着糖。阿布牵着她,走得很慢。阿布走了两年多了,褥子上旱烟的烟火气已经淡得快闻不见了。现在牧其尔在旗里,被一个陌生男人从幼儿园接走,吃了一顿饺子,画了两幅画。那个男人的虎口有血,沾在呼乌很的画上。阿哈允许的,阿哈在电话里说那是他弟弟。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褥子上,又拿起来,拨了李秀芝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李秀芝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牧其尔。“娜布其。”
“刚睡,你刚才打过来,她抢着接。”李秀芝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娜布其听见李秀芝的呼吸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那个人,你阿哈说是收老物件的,我没见过。”李秀芝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他最近回来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呆。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娜布其没有说话,窗外青城的夜晚,路灯亮着。娜布其把脚蜷起来,踩在褥子边沿。
“打。”李秀芝的声音更低了。“前天夜里又打了,他以为我睡着了,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不知道,他挂了电话回来,我问他跟谁打,他说一个朋友。”她停了一下。“好几回,我也听见他叫额吉。”
“额吉走了二十六年了。”李秀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在叫谁额吉。”
娜布其没有说话,客厅小床上铺着阿布睡过的褥子,旱烟的烟火气已经淡得快闻不见了。阿布在她这里住过几个月,每天夜里坐在小床边,看着窗外的灯。她没有问过阿布在想什么,现在备日根问她,阿哈在叫谁额吉,她也不知道。
“备日根。”她停了一下。“你还是觉得他在外面有人了。”
李秀芝没有立刻回答,娜布其听见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有人也好,没人也好。我跟了他二十多年,也没给他生个呼乌。”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他要是在外头有了呼乌,带回来,我帮着带。家里挤挤,再住下两个人也没问题。”
娜布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又说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褥子上,李秀芝的话和牧其尔的话混在一起。陌生男人,幼儿园,收老物件的,带血的硬币,虎口的疤,夜里打电话叫额吉,外头有了呼乌带回来我帮着带。她坐在褥子上,褥子陷下去一块,和阿布在的时候一样。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青城的夜晚,对面楼有一扇窗户也亮着灯。不知道住着谁,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那扇窗户一直亮着。她想起阿布。阿布在她这里住过几个月。丈夫刚走那阵子,她把牧其尔从旗里接回来,白天上班,孩子没人带。阿布说去帮帮忙,就来了,睡在客厅的小床上。有时候牧其尔半夜哭,阿布就起来,把孩子抱到阳台上,指着远处的灯,说,你看,星星。牧其尔不哭了。阿布把她抱回床上,自己在小床边坐很久。后来阿布回去了。回去以后沉默了很久,没多久就卧床了。她不知道阿布在她这里的时候,每天夜里坐在小床边,看着窗外的灯,心里在想什么,她没有问过。
走回床边,坐下来。褥子陷下去一块,和阿布在的时候一样。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日历,翻到下周。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点下去,标记了一个日期。又把手机放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牧其尔画里那碗冒着热气的奶茶,画到纸边就断了。蜡笔断了,呼乌很把断头捡起来,继续画。阿哈的手也是凉的,和那个男人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塔拉。
她坐起来,把床头小灯打开。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从旗里带来的,阿布在的时候买的。日历翻到十月,纸边卷起来了。她翻到下周,在星期四那一格画了个圈。她把灯关了,躺下来。褥子上旱烟的烟火气已经淡得快闻不见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窗户外头,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青城没有塔拉的风,但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