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季远舟正在屋里收拾碗筷，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打开门，陈雪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小包袱。晚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光洁的额头。
“给你带了点东西。”她笑了笑，把包袱递过来。
他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几本旧书和一套新的绣花针。书皮已经发黄，边角卷着，看起来是早年的绣谱，纸张脆生生的，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从哪里找来的？”他翻着书页，有些意外。
“我妈以前留下的，她年轻时喜欢这个。”陈雪宁走进屋，在桌边坐下，“你修补的时候看看这些，可能有帮助。针法这事儿急不得，得一点点磨。”
他心里一阵感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些书页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像是岁月的味道。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咱们不是朋友吗？”她低下头，翻开一本书，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图案，“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人照应着。”
他没再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绣谱，她指着上面的图案给他讲针法，讲得仔细，他听得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窗台上那只旧闹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这种针法叫套针，”她比划着，“先绣轮廓，再填颜色，一层一层往上加，不能急。你妈当年绣工是最好的，巷子里谁都比不上。”
他手抖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察觉到他的沉默，便换了话题：“你最近吃饭怎么样？一个人凑合着可不行。”
“还行我爸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老实回答。
“那怎么行。”她皱起眉头，“你本来就瘦，再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吃得消。这样吧，我下次给你带点红枣，补气血的。”
“真不用”他摆摆手。
“客气什么。”她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光线越来越模糊，她起身要去拉灯绳，他制止了：“就这样吧，还能看清。”
“那我得回去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又不远。”
他还是坚持送到了门口。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远处传来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空气里有股油烟味。
站在季家门口，她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就在家待着吧，照顾我爸，把绣品修补完。别的……也没想那么多。”
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想没想过成个家？”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跳却突然加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这样的，谁愿意跟着我受苦。一个失败者，连老婆孩子都留不住”
“别这么说。”她打断他，眼神很认真，“谁没遇到过难处。再说了，有些人看重的不是钱，是人。”
这句话说得他心里一动。巷子口有孩子跑过去，笑声远远传来。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轻声叹息。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好。”她说，“明天来教你新的针法，可不许偷懒。”
两个人就这样告别了，各自回家。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种在了他心里，等着有一天发芽。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竹椅摇摇晃晃，父亲手里摇着蒲扇，抬头看天。听见脚步声，父亲回过头来。
“陈家姑娘走了？”父亲问。
“嗯。”
“人不错。”父亲又说，“你可得抓紧。”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生出这样的心思，既期待又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轻声叹息。墙角的蟋蟀叫了几声，接着便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星星不多，月亮倒是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表，那是母亲的遗物，表盘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了，但秒针还在走。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慢慢来，总会有希望。他在心里这样想着，进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