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东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接着是上床的声响,木板床吱呀一声。
季远舟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面前摊着母亲的绣品。燕子已经比前几天完整了些,但翅膀还是差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刚学会写字。他也不急,一针一线地填着,反正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灯火轻轻晃了晃,他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埋头干活。
针尖穿过缎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陈雪宁白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看重的不是钱,是人”。手上一抖,针偏了,戳在食指上,血珠子冒出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神有点发直。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还没睡?”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嗯,马上就睡。”他应了一声,把绣品往旁边一推,用布盖住。
门被推开了,季德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盒。灯光昏黄,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瘦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都磨破了,露出发黄的边。
“这是什么?”季远舟站起来。
“你妈以前用的绣花绷子,我找出来了。”父亲把木盒放在桌上,“你看看能不能用。”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竹制的绣花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竹片被磨得发亮,边角处还有淡淡的包浆。绷子上面的绸面是淡蓝色的,虽然旧了,但颜色还很均匀。一打开盖子,就有股淡淡的木头香,是那种老物件特有的气息。
“爸,这太珍贵了,我怕弄坏了。”季远舟迟疑着没敢接。
“有什么珍贵的,你妈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能用就用。”父亲说得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出口。
他没再推辞,接过了绷子。竹片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母亲曾经握过的那样。上面还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估计是以前不小心留下的。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一个修补,一个在旁边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去。
“你这个针法还是不太对。”父亲突然开口,“我教你。”
没等季远舟反应,父亲已经拿起针来,示范给他看。动作居然很熟练,一针紧挨着一针,线条匀称漂亮,和母亲的手法有七八分像。他的手指粗粗大大,但一点不笨拙,走线的时候很稳。
季远舟愣住了:“爸,您也会这个?”
“哼,当年你妈学的就是我教的。”父亲头也不抬,“我当年在家具厂的时候,经常做一些雕刻的活计,跟这个也差不多。雕刻你懂吗?木头上刻花,跟绣花一个道理,手稳就行。”
“您从来没说过。”季远舟的声音有点哑。原来父亲还有这手本事,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年,父亲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寡言,原来藏着这么多本事。
“你也没问过。”父亲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上的针还在走。父子俩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气氛难得的融洽。父亲的语气不再像平时那样生硬,动作也轻柔了许多。偶尔手指碰到一起,季远舟感觉到父亲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但很温暖。
教了一会儿,父亲把针放下,站起身来。腰有点僵,他用手揉了揉后腰,皱着眉头哼了一声。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你自己练。我先去睡了,年纪大了,熬不住。”
走到门口,父亲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未完成的燕子。燕子的轮廓在灯下显得很柔和,那半边翅膀还没填满,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你妈要是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说完这句话,父亲就回东屋了。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告别。紧接着,东屋里传来父亲上床的声音,木板床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季远舟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绣花绷子,心里暖暖的。这是这些年来,父亲第一次主动帮他做事,第一次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想,也许父子之间那层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
等父亲睡下后,他又继续修补。用母亲的绣花绷子之后,手感确实不一样了,绷子上的木纹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他一边修补一边想,也许这就是母亲冥冥之中的帮助。这种感觉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把这件作品完成的决心,也让他开始思考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