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
昨晚上绣到太晚，脖子现在还僵着。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见东屋里父亲起身的动静，接着是脚步声去厨房打水的声音。父子俩现在比之前自然多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话，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别扭。
他爬起来，简单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袋有点重。广州那几年熬出来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爸，我去买点菜。”他朝东屋喊了一声。
“自行车在门洞里。”父亲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记得锁车。”
他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清晨的槐树巷笼罩在薄雾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骑上自行车，脚踏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辆老自行车还是他小时候父亲买的，铃铛早就坏了，刹车也不太灵，但骑起来还算顺手。他沿着熟悉的路往菜市场走，路边的店铺一间间从身边掠过，有的变了样，有的还是老样子。
裁缝铺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花裙子，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配钥匙的老张头还没出摊，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开锁配钥匙”。修自行车的刘瘸子蹲在路边抽旱烟，看见他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菜市场在城东，离槐树巷不算远。九十年代初的菜市场还是露天的，两边摆满了菜摊，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人挤人的时候得侧着身子走。他把自行车停在市场门口，锁都没锁——这种地方，小偷都嫌麻烦。
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菜价跟记忆里差不多，但有些东西贵了，有些便宜了。他挑了一把豆角，又买了几个土豆，正在挑西红柿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住了他。
“远舟？真是你啊！”
回头一看，是卖菜的王阿婶，五十多岁，圆脸矮个，常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常来这里买菜，王阿婶每次都会多给一把葱。
“王阿婶。”他点了点头。
“啥时候回来的？”王阿婶放下手里的秤，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长高了，也瘦了。在广州那边还好吧？”
“还行，回来一段时间了。”
“那你爸可高兴坏了。”王阿婶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你是不知道，你爸这两年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你了。每次路过我家菜摊，都要站一会儿，也不买菜，就看看。”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王阿婶给他挑了一把新鲜的豆角，硬要塞给他：“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今天算你便宜点。”
“谢谢阿婶。”他掏出钱，数也没数就递了过去。
“多了多了。”王阿婶要找他钱，他摆摆手说不用了，推着自行车走了。身后传来王阿婶的声音：“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实在。”
从菜市场出来，他又遇到了几个邻居。有的是真心欢迎，拉着他问长问短；有的是好奇，拐着弯打听他在广州的情况；还有的当面就问他：“远舟，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先看看，先看看。”
那个人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回来，抬头问了句：“买菜了？”
“嗯。”他把自行车推进门洞，“豆角和土豆，还买了点西红柿。”
“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父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贵了，现在菜价没这么高。”
“那我明天再去问问。”
“不用。”父亲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你刚回来，不熟悉，过两天就好了。菜市场的价天天变，你阿婶跟你妈以前熟，才会给你便宜。”
他应了一声，把菜拿到厨房去洗。父子俩就这样说着话，气氛比之前自然多了。没有争吵，没有沉默，只是平平常常的日常对话。他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没有那么多大起大落，但也有滋有味。
洗完菜，他进西屋看了一会儿绣品。燕子的翅膀已经填了一小半，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开始好多了。他拿起针线想再练一会儿，又怕把线弄乱了，索性出门去院子里坐坐。
下午的阳光正好，院子里弥漫着槐花的香味。他坐在石榴树下的矮凳上，看着地上的光斑发呆。院门被推开一条缝，接着被推开，陈雪宁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
“给你带了点好吃的。”她笑了笑，把碗放在石桌上，“我自己做的红豆糕，你尝尝。”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绵软香甜，确实好吃。
“怎么样？”
“不错。”他又吃了一块，“比街上卖的强多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左右看了看：“你今天出门了？”
“嗯，去买菜了。”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还行，就是有些人说话挺直接的。”
她笑了：“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和坏处。好处是热闹，坏处是没有秘密。不过你不用担心，时间长了就好了。”
他看着她，心里一暖。有她在身边，确实不一样。
“你……”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他摇摇头，“谢谢你，雪宁。”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站起来，把碗收好，“我先回去了，明天厂里见。”
“我送你。”
“不用了，几步路的事。”
她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他突然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