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青城出发,换了汽车,晃了九个钟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戴得严严实实。车窗关着,车厢里闷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司机在广播里反复放着一句话,请各位乘客全程佩戴口罩,出示健康码,配合体温检测。她看着车窗外,塔拉往后退。草黄了,风把草尖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
她想起上次回来,阿布百日祭。她和乌尼日站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她没有站起来,手撑着地,肩膀一直在抖。阿哈站在旁边,没有哭。她以为他心硬。后来李秀芝在电话里说,阿哈夜里打电话叫额吉,跑到楼道里去了。她不知道他在叫谁额吉,额吉走了二十六年了。
车到旗里车站。她下车,把健康码调出来给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看,绿码。测温枪在她额头前晃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拎着包走出车站。
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路灯亮了一半。她走过老街,首饰店门口老周蹲着抽烟,看见她,撇了一眼。馒头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把新出锅的馒头倒进筐里。她走过幸福小区门口。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树底下什么都没有。地上只剩下落叶,被风推着从这头滑到那头。她走到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扫帚还靠在门框边,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让她进来,屋里和两个月前一样。折叠床靠在墙角,阿布在的时候买的,阿布走后收起来,再没打开过。茶几上搁着半杯水,凉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盆土是湿的,有人刚浇过水。上次回来它也是这样,叶子耷拉着,边角发了黄。两个月了,还是那样。
牧其尔从次卧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她蹲下来,把牧其尔抱起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洗发水的味道,和李秀芝用的同一种。
晚上,牧其尔睡着了。李秀芝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娜布其和乌尼日坐在客厅里。折叠椅还是收起来的,靠在墙角。乌尼日坐在沙发上,她坐在茶几另一边。
她把七枚硬币从兜里掏出来,排在茶几上。五角的,铜色,旧得发绿。有一枚边沿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她在青城看了很多遍,每一枚都看过。沾着血的那一枚,血是流下来的,流在硬币边沿,被铜锈吸进去,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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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尼日看着那七枚硬币,没有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蜷着。
“阿哈。牧其尔说,有个叔叔去幼儿园接她,你让他接的。你在电话里说那是你弟弟。”
窗外,风把老榆树的枝杈吹得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厨房的水龙头关了,李秀芝擦干手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进屋了。
娜布其看着他的脸。灯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眼窝藏在阴影里。鬓角冒出白的,一根一根,从黑的里头钻出来。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得发白。和她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
“阿哈。”她把那枚沾着血的硬币往前推了一寸。“那个人虎口有血,牧其尔说他掏东西的时候血沾在画上了。她画了阿巴嘎和额格其,阿巴嘎手里拿着碗,碗里冒着热气。蜡笔断了,她捡起来继续画,那个人的血沾在她的画上。”
乌尼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棉袄后领口磨得发白。
“阿哈。”娜布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把那枚沾着血的硬币攥在手心。“额吉走了二十六年了,你在叫谁额吉,难道你是······”
客厅里很静,牧其尔在次卧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
乌尼日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鬓角的白发被窗外的路灯光照着,一根一根,从黑的里头钻出来。
娜布其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剩下的六枚硬币。凉的,攥了一会儿,捂热了。她把那枚沾着血的也放回去,七枚一起攥在手心。她把手抽出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
乌尼日转过头,看着她的手。两个人各自攥着各自的东西,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
娜布其把硬币放回兜里。“我请了几天假,住几天再走。”
她转身走进次卧,牧其尔睡得很沉,被子蹬开了,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她把牧其尔的腿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牧其尔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额吉,又睡过去了。
她坐在床边,牧其尔的呼吸很轻,一下,又一下。她想起牧其尔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呼吸很轻。丈夫抱着牧其尔,说长得像她,她说像他。两个人争了很久。后来丈夫走了。她把牧其尔送回旗里,自己一个人待在青城。每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牧其尔在电话里叫额吉,她应。牧其尔问额吉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牧其尔信了,她不知道额吉在青城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坐了很久,腿麻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她把兜里的七枚硬币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硬币上,那枚沾着血的放在最上面。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一枚一枚收回去。收完,把手插进兜里,硬币在兜里轻轻碰响。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牧其尔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她没有动。窗户外头,风还在刮。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她闭上眼睛。硬币在兜里,七枚,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