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槐树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季德厚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季远舟坐在灶口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爸,我来吧。”他站起身。
“不用,马上好。”季德厚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你去把桌子摆一下。”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桌上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炒肉,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这是这些天来他们常吃的样式,不丰盛,但吃得舒服。
“今天的菜新鲜。”季德厚夹了一筷子青椒,“早上在老王那里买的,他家自己种的。”
“嗯。”季远舟低头吃饭。
吃完饭,季德厚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点了根烟,慢慢走出屋子。季远舟愣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院子里的石凳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温热着。父子俩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初夏的夜晚已经很热了,但院子里有风,倒也凉爽。头顶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你妈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季德厚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咱们家现在用的被面、枕套,都是她亲手绣的。”
季远舟愣了一下。这些天父亲很少主动提起母亲,冷不丁提起,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我记得小时候看她坐在那里绣,一坐就是半天。”
“嗯。”季德厚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她那时候总说,要把手艺传给你,让你以后讨老婆不用花钱买聘礼,自己动手做就行。”
季远舟笑了:“我一个大男人,哪会这个。”
“她就惯着你。”季德厚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现在你能静下心来学这个,她知道了肯定欣慰。”
父子俩就这样聊着,从母亲的手艺聊到家里以前的生意,再聊到巷子里的变化。季德厚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说起这条巷子以前叫什么名字,谁家搬走了,谁家又搬来了。语气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说着说着,季远舟发现父亲有些走神。火光映照下,他看见父亲的眼睛望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爸,”他轻声叫了一句,“您在想什么?”
季德厚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味,甜甜的。
“爸,”季远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妈她……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很辛苦?”
季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辛苦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就算有什么不舒服,也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来。”
这回答跟王婆说的差不多。季远舟心里明白,父亲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这些天的经历告诉他,真相需要时间,也需要时机。既然父亲不愿意说,他就不勉强。
“您早点休息吧。”他站起来,“明天还得早起。”
“嗯。”季德厚也站起来,把烟头掐灭,“你也别熬太晚。”
看着父亲走进东屋的背影,季远舟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他认不出哪些是北斗,哪些是牛郎织女。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常在院子里教他认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那边七颗连成勺子的是北斗。
如果她还在,看到他现在这样,应该会很高兴吧。
他这样想着,转身走进西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今晚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有些话像是说完了,有些话像是没说完。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隐瞒了什么,但既然父亲不说,他就不问。
窗外的月亮很好,圆盘似的挂在天上。季远舟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那个坐在窗前低头绣花的身影,一针一线,动作轻柔而专注。小时候他总喜欢趴在旁边看,母亲也不赶他,只是有时候会笑着问他:“远舟,你想学吗?”
他想学吗?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时候觉得母亲会绣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她会做饭、会补衣服一样理所当然。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手艺,里面藏着多少年的功夫和心思。
那只燕子,母亲绣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匹布放在木箱里,层层叠叠的绸缎,上面落满了灰尘。如果不是他回来,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想整理阁楼,那件绣品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母亲是想把燕子绣完的。这一点他现在已经确定了。她一定是想把这件作品留给他,当作一个念想,一个念想。可是天不遂人愿,病痛来得太突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白茫茫的一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便安静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人们都睡下了。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继续修补那只燕子。等绣品完成了,要去母亲的坟前看看,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他相信,母亲一定能听到。
这样想着,眼皮渐渐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