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
季远舟从厂里回来,刚走进巷子,就看见陈雪宁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回来了?”她笑了笑,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嗯,”他走过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她举起油纸包,“我做的红豆糕,上次听你说爱吃甜的。”
他愣了一下。上次是什么时候说的?他自己都忘了。打开门把她让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堂屋里光线很好,季德厚不在家,说是去老张头家下棋了。季远舟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红豆糕切成了小块,整齐地摆在盘子里,散着淡淡的甜香。
“吃啊,”她推了推盘子,“愣着干嘛?”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绵密的红豆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确实好吃,但他现在心思不在吃上。陈雪宁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气氛怪怪的。
“你爸不在家啊?”她左右看了看。
“出去了。”
“那正好,”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你觉得我们之间算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嘴里的红豆糕差点卡在喉咙里。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们之间算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些日子,我常来找你,给你送吃的,陪你聊天教你绣花……我以为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但今天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乱成一团麻,想说的话很多,但到了嘴边又全堵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接着说,语气很平静,“你害怕。你怕自己配不上我,怕我会像你前妻一样离开你。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怕。”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怕吃苦,”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怕的是错过。你知道吗,这些年我相过很多次亲,但没有一个人让我像跟你在一起这么踏实。你虽然话不多,但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听到这话,他心里一酸,眼眶差点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
“你让我想想,”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她站起来,“我给你时间,但你别让我等太久。”
气氛有点微妙,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说要走,他说我送你,她说好。
送到门口,她突然转过身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她说,“但我想告诉你,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重要的是你肯不肯迈出这一步。”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雪宁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一遍遍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在害怕。这几年一直都在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被抛弃,害怕再次让人失望。所以干脆就不去尝试,不去争取,把所有可能的机会都推开。
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不能再躲了,他想。再躲下去,可能真的会错过。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醒了。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很干净的夹克,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槐树巷很安静,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味道。卖早点的王婆刚支起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远远传来。他骑上车,直接往合资服装厂的方向骑去。
到了厂门口,正好赶上工人上班。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他站在路边张望,心里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
“季远舟?”
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刘小丽,端着饭盒正往厂里走。
“你找雪宁?”刘小丽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她在车间呢,要不要我帮你叫?”
“不用,”他赶紧摇头,“我……我自己去找她。”
刘小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笑着进去了。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迈步走进厂里。
车间里机器声响成一片,工人们各自忙碌着。他穿过一排排缝纫机,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陈雪宁。她正低头踩着机器,手指灵巧地打着下摆,连他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雪宁,”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活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期待。
“你怎么来了?”
“我……”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来了,他迈出了这一步。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愿意试试。”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温暖,左边的酒窝深深陷下去,看得他有点发呆。
“这可是你说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不许反悔。”
“不反悔。”他也笑了,心里压了这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阳光从车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黄。远处传来机器的声音,近处是他和她轻微的呼吸声。这个清晨,一切都刚刚好。